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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日本與世界隨想集 __ (8) 孟子智慧在日本》 __ 江紹倫 (53)

(8) 孟子智慧在日本
 
來到金沢車站,我們今次旅遊開始了。顧名思議,金沢是一個名重一時的驛站。於此為據點,可以發射去好多名勝古跡,觀看日本人怎樣守着封建時代的傳統,創發新生命。
 
我們選住入鄰近車站的陽光酒店,因為它交通方便而且便宜。我們稍事休息一陣,便坐的士前往武士道大屋林立的兩條相連街道觀光,名為「武家巷」。
 
金沢在日本海的東岸,依山臨海。我們只要站在岸邊面向海那邊,可以想像,古時中國人經久傳入多少文化智慧和技藝,如滾鼓浪濤,充實日本人的生活。
 
古代的日本人散居在千多個島上,就算是四大島上的居民,亦沒有文字,姓名,文化和哲理。生產食物充饑以外,勇者憑着武力爭地爭權,强者變為藩主,即是地主,統管各級「下人」。最受賤視的「町人」,性格陰險和殘暴。農人則是一般平民,以種稻和交稅貢獻國家,卻被視為「非人」,沒有權利。在人們分化及弱肉強食的環境裡,當時的「武人」族群興起,統一島國,擁護皇帝立國。
 
武士是侍者,亦深受皇宮內的中華文化浸染,形成以義、勇、誠、信為道德規範的「武士道」階層。可以說,染上儒家和佛家智慧的武士,用「侍臣」的身份幫皇帝或藩主維持社會的和諧穩定局面,使人民生產和提昇性格品質。到了「明治維新」前夕,他們廣辦教育,推動開放,促使日本結束封建時代,步入現代。
 
教育是日本在歷史中取得進步的最重要環節。重視教育原是儒家的傳統智慧,但傳到日本獲得最為人謹守的設施和實踐,千年如一日。關於武士道的教育,本隨筆系列各篇均有闡述,參入它對今天日本社會的影響,一面守舊,一面創新。應該提出,武士道人不厭貧窮,所以不重經商和物質享受。他們以勤儉為高尚習慣,所以努力生產和愛惜大自然的資源。
 
儒家和禪道的教育於公元六世紀由朝鮮傳入日本皇室,同時輸入漢文和詩歌,受到熱烈推行。再經300年,孔子書院已經為貴族子弟成長的必經路途,宣揚三網五常的道德思想和修行。西方國家於十六世紀用強權打開日本的「鎖國」之門,於通商的同時介紹西方的宗教,哲學和科藝,在京都及長崎等地設立拉丁文學校。我們沒有精確的統計數據,但是,在「明治維新」天皇發佈《教育刺語》的1860年,日本男子有40-50%受過教育。女子亦有15%。反觀中國同期的清朝,有機會受教育的人數不到10%。從一個側面看國際歴史,日本的教育普及和優化,可以解釋為何它在日俄戰爭和甲午戰爭相繼戰勝了兩個大國。
 
那天我們閒步在武家巷裡,來自日本各地的遊客比外國遊客多,佔總遊客的三分之二。他們有不少是青年人,新婚的夫婦穿着傳統禮服,單身的女青年結群穿着華麗多彩的和服,很有節日氣氛。統計說明,每天到此行走有1000人,每年是36萬,不是少數。
 
街道兩旁的原住宅都給變換為商店。遊客進入商鋪,在庭院的玄關脫鞋內遊,然後悠閒地欣賞或選購擺滿一屋的商品,一層或兩層不等,沒有職員看管。多數是陶瓷器用品和裝飾品,漆器精品,首飾創新設計,各種竹織或藤織用具,以及染布帳簾和服式,盡是藝術佳作。
 
店鋪共有四十餘間,即使選看一半,每間留連十五分鐘,亦可消磨大半天。況且商品多又精巧,敎人不願走馬看花,一定細看。所以,遊客多數用清心鑒賞,不計是否看完所有店鋪。為此,有人每月多次到來游覽的。
 
我們看了七間分別展售陶瓷,漆器,木雕,布料和首飾設計的店鋪,其中有兩間是武士道大宅,除有前后庭園以外,兩層樓有九間廳房。商品很多,卻擺佈得像博物館的陳列一樣,沒有半點俗氣。
 
難道這種遊覽,營商,生產,或者創新,亦是武士道教育和精神的蔭德結果?武士道不貪錢,崇尚審美,志在心靈安逸清高,所以無論做甚麼,都志在贏取滿足安樂。我於一間賣布料的店鋪二樓大廳中發現一個雕木鏡架,十分華麗而古色古香,內面用蒼勁的書法寫着孟子對大丈夫的陳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滛,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觀賞良久,好似聼見那署名的櫻樹男先生的吟嘯,在他早己被改換為商舖的大宅裡,鏘鏘有聲。
 
孟子的智慧很讓當年日本武人的喜愛,他們在以生献義時,經常心存櫻花之美,緊記孟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也。」
 
義是甚麼呢?新渡戶稻造在《武士道》書內第三章開頭引用孟子說︰「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跟孟子看,“義是一條引領人們走向樂土的正途,很窄,必須小心行走。” 接着,他指出,在封建時代末期,天下太平,武士階層有大量時間做許多藝術工作,追求美的人生,即是追求審美而滿足的人生,亦是行義﹗
 
他還舉了古時四十七義士的故事,說明人生的高尚意義在於完成責任,親和大自然,享受知足的美的生活。如是看,雖然幾百年前顯嚇一時的武士都已經不在人間,他們留下的住宅被今天的藝術工作者用作陳列並推銷他們的作品,不就是很好的傳承嗎?
 
      
 
不止如此,我知道,我們祖國的博物館和一些富貴人家都擁有價值億元的名瓷和漆器,卻衹是給人們偶然觀尚的東西。我那天看日本藝術家今天的作品,不論是用於日常生活的盤碗,或是純給人欣賞而不用的盤碗和藝術品,其造形花紋和彩色,都超過今天中國瓷人的創作,顯出光輝而生機無限的動力。我於讚嘆之餘,感慨千萬。畢竟,一個民族能夠繼承先人的精神遺產,珍惜它,並轉化成為新的動力,就是孟子所說的「義」。反之,假如每天都盲目地嫌棄古老的東西,就是不義,亦沒有新生動力。
 
漆器亦是從中國傳入日本和歐洲的,今天再沒有很多人應用或生產漆器了。在日本則不然。不論是日用或者作為藝術品,都遍地可見。漆具的創造始於唐朝,成熟於宋朝,盛於清朝,無論是用具或「雕漆」的發展,都有著千年歷史。
 
雕漆主要以銅或木做底胎,在其上塗上「色漆」,少則數十層,多則數百層,塗到厚度適宜為止。然後用刀在尚未乾透的漆層上雕花成形,烘乾及打磨,創造成完美的藝術品,稱為「剔紅」。在漫長歷史長河中,剔紅的藝術造工曾經震撼世界,因為雕漆的每一刀都是「一刀到位」的,不能有錯。一件漆雕可以有成萬刀,每刀都在藝術家的心中,然後由手執刀創雕而成。
 
清朝的乾隆皇酷愛雕漆,寫下許多讚美詩,其中一首寫一個香盒:「翠岫閑雲出,蒼松調籟含。徘徊坐高士,眺聽自然讀。」去年,此盒在香港拍賣,成1.4億港元,可見珍貴。
 
那天在武家巷,我看到的不是這種價值連城的古董,而是活在今天的民間作品。日本人承繼漆器,大概每家都有多個漆碗,成為生活的一部份,食文化的審美「日用」。更「活」的是藝術創作。我見到的漆色不限於紅色和黑色,更有金色和多種顏色的。塗漆亦不限於「面塗」和「綫塗」,更有十分複雜的重叠塗法。
 
我最欣賞的是一件三呎高七呎長的「龍雕」。藝術家用「流木」(drift wood)為胎,按照原材的形狀塗上青黃相間的漆,再加巧妙的刀雕,創生成一條栩之而生的遊龍,叫人看了深感大自然海水對一段木根的奇妙「加工」,獲得藝術家的尖眼所見,撈起再做塗漆和雕刻,創生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今天日本藝術家靈活取材,不限於傳統的木和銅,而擴闊到貝殼,樹葉,樹根,藤條,竹條和牛骨等。他們珍貴生產,但更珍貴創造,把有限的少數精品拓濶為大眾的審美情趣。
 
日本人的審美習慣不但來自孟子,更來自禪宗。禪就是美,是靜謚,滿足,安寧,幸福和創造。京都大學的柳田堅山教授研究日本人的品質和心靈,寫成《禪與日本文化》。他列舉例証說明,日本人受到中國文化長期影響,在誠心接受中創出「土生」的特點,其中最大的品性是愛美,纖細,與自然同在,以及清寂安寧。我那天在那上千件的藝術品中徊良久,看到的不止是它們的美,而且是藝術家的自信,靈活和滿足。那些東西不能成為高價的拍賣品,卻是大眾在悠閑中看了稱心滿意的東西。值得說明,日本的許多藝人都這樣「為人民服務」,志在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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