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華仁書院安省舊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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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日常生活習禪行禪__江紹倫

於日常生活習禪行禪

從此出發

            不論你是第一次接觸禪,或在長久以來,拿起禪書又輕輕放下。又或者你用了不少時間和努力去認識禪,至今不得要領。你都可以從此出發。 

            此在是禪語,後來被西方存在主義大師借用,它是甚麽呢?就是你現在看着本書的心境、時間、和地點。既然這樣,我相信你會繼續看下去的,保證你可以感到自由自在,一步一馳地認識禪和實踐禪,豐足你的人生。 

            我自己便是這樣開始的,在數十年矇矓地尋索禪意禪境之後,決定拿起筆杆,系統地對自己說禪,把經驗的見聞和感受連結起來,好像走在樹林之中,看見繁花是禪,穿過樹梢的陽光是禪,一隻棲息在樹葉上的甲蟲是禪,一條快要腐爛歸土的樹幹是禪,一聲鳥鳴是禪,微風拂過的涼意是禪,一不小心跌倒地下雙手觸着沁涼黑土的感覺是禪。於是,我開始明白了,禪是從生命活動中感到的,不是靠文字認識。 

            這一感悟帶我回到我多年感到懊惱的禪說,即靈山會上迦葉破顏微笑的故事。 

            這故事有簡單和複雜的兩個版本,都說是禪的誕生方式,中國禪的宗旨及來源,以及禪宗開山祖師的原始。然而,不少人認定,這故事是一個〝杜撰〞,即禪僧們為了爭建法統,〝作出〞來的。說得不好聽,它不是事實。不過,我們今天看故事,貴在它是否精采有趣。而且,凡是傳久了的東西,多數變為可信的事。它有實與無,並不重要。 

            故事說:當年佛祖靈山說法,手拈一朶花示眾,不言不語。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言,亦不知怎樣反應,場面一片靜默。這時,迦葉尊者破顏微笑,表示心領神會。於是佛祖宣佈:〝吾有正法眼藏,湼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傳囑摩訶迦葉。〞 

            根據《五燈會元》所載,這個正法眼藏,便是後來的禪宗宗旨,其精神是〝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它在拈花微笑的〝示〞與〝答〞中〝無言〞誕生,多麽神秘和浪漫。 

            也許因為這樣的開始,也許因為禪實在高深廣大,所以,那次開始以後的多代傳宗發展,同樣充滿神秘色彩,叫讀禪者都躊躇不前,或者感到玄虛,或者因為〝看不懂〞而奧喪,擲卷長嘆! 

            〝意會〞,〝領會〞,〝默契〞或〝神通〞這些心理過程,都是難以描述卻又真實如如的,視乎主人有無偏見,執見,或者恐懼。假如你持着開放的心態,試讀泰戈爾(Tagore)的一首短詩,即會明白領會微笑的無限心意,以及它的傳意魅力。詩云: 

你望着我微笑
一言不發
你是否知道
這一刻的光景
我已等待了很久 

            我們可以想像,詩人等到的是那含着愛的微笑,它的示意十分清晰,教詩人看了獲得無限安慰和感激,盡在一個不求回答的問話中:〝你是否知道?〞這種無言的默示和收受,是多數人都經歷過的,一點也不玄虛。所以,我們拿起禪書,不必每覺得不即時看懂便放下不看,最好稍一定神,然後從自己的生活經驗尋找相的例子,給一些陌生的名詞注入實例。 

不說又說

            〝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的說法只是禪的一端,不是禪的全部。我們大步跨過由一祖到五祖的傳說,看看那充滿神秘又十分具體的六祖得傳衣鉢的故事,不是由慧能的名偈揭開序幕的嗎?他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對照神秀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是用文字寫的。他把身和心都一起棄掉,說明〝空〞的真諦。 

            後來,慧能說法,被集為《壇經》,用的亦是文字。慧能的禪旨是〝明心見性……見性成佛〞。怎樣明心呢?他提出的方法叫做〝無念法門〞。他說:〝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其實,他可以說簡單一點,解釋他不是棄掉身和心,而是勸人把念、相和住都忘掉,即不要把許多念頭和形態蓄在心中,以免生起執着。無念是〝於諸境上心不染〞。有說〝心明如鏡〞,即是說,鏡照着百般事物,過了便不留痕跡,就是不住了。不住即明。 

甲說不同乙說

            由此看,禪宗並不反對應用文字,只是指出兩點。一是文字深奧不易明白,時常給人誤解,所以最好少用。二是運用文字必須先有掌握,不能錯用,最好是擅用。 

            禪語禪文都貴在簡潔自由,既有明確的意義,亦留有空間,讓聽者自由解釋和接受。所以,二人對話,有者一說即明,而且韻味無窮,有者不明生厭,覺得枯燥無聊,毫不達意。這種禪境界的有與無,歷來造就了很多誤解,引生不少人對禪望而興嘆,或者望而惡畏。這不是因為禪是〝高深莫測〞的東西,而是因為讀者先入為主,無意中把它放上〝玄虛〞的台階上。 

            這樣,所謂擅用文字,指的不是文字技巧或修練,而是對文字所載的意義而言的。有一則公案這樣說:一天,慧海禪師的一位學生向他問道,展開下列問答流: 

      生: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師:用功。
      生:如何用功?
      師:饑來吃飯,困來即睡。
      生:凡人都如是,與師有何不同?
      師:不同。
      生:如何不同?
      師:他吃飯時百種須索,不肯吃飯。他睡覺時千般計較,不肯睡。所以不同。 

            我想起一句英諺:〝不在乎你做甚麽,在乎你怎樣做。〞(It matters not what you do, but how you do it.) 

            慧能說:〝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自縛即是放棄自由,為了心存執着。一個人堅持做事只有一個方法和目的,就是心有所住,也就無法自由自在,更不能自由創造了。假如這人反過來埋怨沒有自由,或者生活工作都有太多束縛,那麽,根本的解決方法是努力放下執着,投入廣濶的自由天地。 

            中國禪宗悟道,不同印度佛教,不需用禁欲、苦行、坐禪、念佛求取解脫。我們認為〝本自無縛,不用求解〞,所以只要以隨緣任運的態度,在日常生活中滲透禪意禪理,即可自由自在,安寧長久。假如有人覺得困苦,需要解脫,方法也不在念佛靜坐,而在於積極地在現實生活中做好本分,及以善對人。 

            上面提到的慧海禪師說:〝是以解道者,行住坐卧,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五燈會元‧卷三》)事實上,從中唐到宋朝的數百年間,禪宗盛極,禪僧與士大夫來往頻密,一齊吃喝唱詩繪畫,打成一片,給中華文藝留下最美麗的文化遺產。大家深信,一個人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得到禪悟,即可享受禪悅。他會在剎那的頓悟中超越一切時空、和因果,透見無我的永恆。 

情趣與禪悅

            在這樣的宗教與世俗文化的交融發展過程中,禪風不但實穿士大夫及其家人的生活運作,而且改變了人們的生活觀念(哲學)和思維方式,得出人生生活經驗應該具備的三個原則(心態): 

(一)            事無逆順。隨緣即應,不留胸中。

(二)            宿習不加排遣,自爾輕微。

(三)            本心清靜恬淡,自由安寧。用現代話說,這是自主生命及忠誠待人。 

            第一條說明,生活中的許多大小事情衝擊我們,千姿百態,我們要本着自信和曠達的態度逢迎處理,自然自在。第二條說,接受自我,對於早已形成的習慣,不必着急去改變或掩飾,應該任其自然,更不要馳騖時尚,即能清淨為懷,做一個有特色人格的我。第三條勸我們認定人生的最高理想是本心的清靜恬淡,這樣即可以安寧、快樂、長壽。 

安頓人生

            傳統士人以立德和立功為人生理想,並以務實的態度處理得失,有進有退。正所謂〝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在現實中,理想的口號是敵不過矛盾和迫切困難的。禪宗的〝不離世間覺〞可以解決這些矛盾。本着禪的心態,人們通達自由,於積極進取時遊戲人生,抒緩心理壓力,調適一時的困境和心理凌亂。 

            下面,我們用現代心理學對人心智,情感和行為的智知,說明禪智的現代應用和效果。 

            禪的精要旨意在於勸人用真誠和虛心去生活,免除成見和名利的矇蔽,甚至拋棄求善的意圖,自由自在地待人接物,成就正覺,實現自己。《金剛經》的法則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現代心理學的發見

            回顧人類歷史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對人的衝擊甚大。一方面是戰爭帶來的創傷,死者已矣,生者承受愛與恨的長期心理折磨,使人難以正常生活。另一方面,各學科的學者都同時警覺,好戰者的兇殘挑戰〝人本善〞或者〝人有惻忍之心〞的信念,必須從新研究人性,以及家庭教育對行為的塑造。 

            戰爭的結果給研究者提供了現實素材,叫他們走出實驗室的假設,投入人的狀況(human condition)多層多面的表現,用多學科方法作出分析和研究。 

            在眾多學者和理論之中,國際心理學兼精神病學專家埃里‧弗洛姆(Erich Fromm)的影響最為廣大深遠。他的數十本書,約半成為上世紀的暢銷書,像《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禪與精神分析》(Zen and Psychoanalysis),《人的本性》(The Nature of Man),《佔有或創造》(To Have or to Be),《對生命的愛》(For the Love of Life)等等。 

            最重要的發現是愛不是一種情緒(emotion),而是一種技能(skill)。它需要教和學,因此是潛在或發展表現的東西。愛是人際間互相創造的能量(interpersonal creative capacity),一個人幼年所得的愛和教育,大程度決定他一生所表現的自我信心和做人態度。 

            關於後者,心理學界取得共識,確認人的心態大分為兩種,互不相同。其一是創造型心態(creative mentality),另一是操縱型心態(manipulative mentality)。第一種真誠而虛心。第二種執着和不安。 

創造型心態

            創造型心態出於真誠,謙虛,和自信。它由自我發現和自我肯定(即接受自己的一切)為礎,不貪婪,不虛偽,不裝飾,不追隨時尚,不違背自己的性向和潛能,紥實做自己,朝氣勃勃,創造自我和完成自我。 

            弗洛姆指出,〝人的精神生活有兩端,一為求有,一為求是〞(To Have or to Be)。每一個人在發現自我的過程中,〝都會面臨孤立感的原始不安,受到心理威脅。〞家人的愛護和關懷,友儕的同情,都有助克服不安,而且戰勝威脅,使人在安心中趨向成熟,依從實現生活中的學習或工作,獲得成功和幸福。 

            現代人普遍不安,有很多原因。主要的是過份重視〝有〞,如有學問,有形有款,有錢有勢等。這種傾向來自不重視〝是〞的價值、即不寶貴和發揮自己的賦,包括良心。 

            人的原始〝不安〞等同佛禪說的〝煩惱〞。禪說:〝一念証悟,煩惱即菩提。〞証悟就是發現自我本性,相信自己有價值。菩提就是解脫和快樂。禪智與老莊智慧相通。老子說:〝天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老子把人的一切都放在宇宙的大局中考慮,求取長久安恆。人的不安有許多形式或內容。不安是怕,怕〝沒有〞和〝不長久〞。前者可以是貧窮或尊嚴,後者可以是短命或損失。 

            怎樣解脫不安呢?佛禪勸我們放下。不一定要放下名利和財富,那只是物。而是要放下執着和幻覺,因為兩者都是迷妄,足以驅使我們去攀緣,詐騙,違背良心,結果陷入無止境的謀取和操縱,最終造成更多更大的不安。 

            一個人要能放下,先要感到自己豐足和滿足,信心十分。弗洛姆在《禪與精神分析》裡說:〝愛不是憑空而生的,先有自愛及父母的愛,然後有能量愛他人。〞另一位國際盛名的兒童心理學家貝特爾海姆(Bruno Beltelheim)在他的《魅力的用途》(The Uses of Enchantment)裡說,〝父母最能感動子女的是無條件的愛,其次就是給他們講述傳統故事。〞那些充滿愛的活動的故事最能潛移默化,幫助幼兒孕育愛的能量。 

            心理學家柏恩(E. Berne)分析人格的形成,倡議人格由三個資料庫形成,包括〝父母〞,〝成人〞和〝兒童〞,其中父母的部份指深入腦內的早年經驗,包括父母的言行,同情和關愛。如果這些經驗資料空白,或者多數是嚴厲及批評恐嚇的,個體會長期經歷焦慮不安,本性受到障蔽,不能培養愛和尊貴的素質。 

            弗洛姆在《愛的藝術》有這樣的建議。他說:〝愛是滿足人性需要最合理、最具創造性的方法。它帶給我們自在、豐足和神采繽紛的生活經驗……愛的本意是給予而非接受,是一種能力而非教條。愛的要素在關懷,負責,尊重和知識。〞 

            創造型心態不但在人際交往中開拓互相瞭解及和諧,而且為自己開拓自由和幻想,以無限的時空及可能,開創新的知識和工作成就。弗洛姆在《佔有或創造》裡繼續說:〝求有者玫力於物質財富的取得,權勢私利的滿足,卻沉迷於爭鬥和操縱的罪惡。求是者則心存博愛,慈悲而專重人性。他生活豐足而愉悅,而且深深地愛惜自然。〞這種人不被成見和慾望所障蔽,自由抉擇和判斷,主宰自己的生命。

            佛禪以〝空〞來表示且一狀況。空即是不被色、聲、香、味、觸、法這六塵所矇蔽,用淨心開發良知和愛。六塵由人的感覺器官和意識把握,包括眼、耳、鼻、舌、身和意,稱為六根。一個人保持六根遠離成見、忘念和慾望,即可以赤子之心,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明照真實。這樣就可以保持情緒與情感穩定,思考與行為中節,心靈安逸。 

        《六祖壇經》說:〝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念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般若三味自在解脫。〞又說:〝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佛言隨所住處恒安樂。〞再說:〝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聽說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眼前。〞就是說,相信你自己,做你自己感到有意義的事,即自然快樂。 

            中國心理學家邵瑞珍翻譯江紹倫的Psychology for Teaching and Caring,名為《教與育的心理學》。她提到人的兩種不同行為,一是追求成功的行為,另一是避免失敗的行為。習慣實行前者的人選擇自己的任務,滿懷信心,努力工作,不論結果是成是敗,都自己負責,不怨天或自怨。 

            在另一方面,習慣實行後者的人不同,他接受他人派生的任務,每當缺乏信心之時,即尋求避免失敗的妙計,例如詐病不出席考試,或者在考試失敗以後埋怨自己近日身體欠佳,把失敗的責任推給他人或者意外。心理學家科文頓(M.V. Covington)長期研究這兩種行為的行使者,發現成功尋找者(Success-seeker)有創造型人格,而失敗避免者(failure-avoider)則趨向執着和缺乏自信和自尊。 

            怎樣培養兒童成為成功尋找者呢?發展心理學建議父母對幼兒提供四個條件: 

一、    接受兒童的真我。

二、    實行明確而可行的規則

三、    允許兒童在廣泛範圍裡自由探索。

四、    期待並讚賞成功,建立自信和增强自尊表現。 

            人自尊有兩個泉源,一是自由自在,相信自己有價值。二是他人的呵護和愛惜,並以平等態度看待個體的真我。在人的尊貴的大前提下,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終身奉行不渝的價值體系,由肯定個人的本真,追求心靈的自由安頓結合而成。這個價值是絕對的,可以超越物質和財富。創造型的人格的最終作用,就是達成自尊價值。 

操縱型心態

            操縱他人服務自己是人類的原始心機和伎倆,嬰兒甫出世便自然知道哭聲可以招喚母親服務自己,哭聲愈大愈烈,服務來得愈快愈為貼身。稍待時日,嬰兒發現另一個伎倆,笑。他(她)裂咀一笑,母親即時慈愛反應,給於各種叮護。 

            原始的操縱是生存之道,亦是與人和諧相生之道,沒有甚麽不好,問題在動機。如果動機純真,像嬰兒餓了要吃奶,等待不及,便發出哭喊叫母親喂奶,那是生存需要滿足的索取。甚至當嬰兒感到無聊、恐慌或寂寞,需要呵護而喊叫,亦屬原始要求。但是,如果嬰兒需要成人不停的照應,就界入貪婪了。不過,怎樣界定動機的性質,實在不易。 

            在成人世界,(其實由個體有意識地處理自己開始),真純的動機是原始動機經過醒覺(aware)自己和他人的權利的調節而成的,逐漸形成一種謙和的品格,對於自己的行為必定經過反思方有舉動,同時照顧自己和他人的需要和情感。 

            為甚麽有人會習慣地操縱他人呢?操縱行為會產生怎樣的結果?我們可以怎樣察知操縱行為並有效對付?我們又可以怎樣教育子女養成真誠謙虛的心態,待人平等和諧(不操縱),以求一種長勝的人際關係?這些都是相當複雜牽連的問題,不易簡單說明,但又必須說清。下面,我把心理學知識引入禪智來解說,希望引起讀者注意和應用,然後進行自我教育,發揮智慧,用正等正覺實現真我。 

            心理學給操縱行為定下一個簡單的定義:個體嘗試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他人的行為,服務自己的利益。 

            在這定義中,〝服務自己的利益〞是大有文章的。它括金錢和物質利益,服務(service)利益,以至錯縱複雜的心理利益。而心理利益又可能是十分惡毒的利益,往往表現在無理取鬧、處心積慮、兇殘打殺的行為中。 

            寫到這裡,香港近日(2013年3月17日)發生一件青年兒子弒殺父母再把他們碎屍的慘劇。殺人者在網上告別平日結伴打機的好友,聲明殺父母經過半年籌劃,原因是〝童年時的經歷……我不想他們留下。〞至於為何要碎屍,則沒有說明。 

            這一事主現時雖然被捕正在調查之中,但是他的行為和發出的信息,仍然正在操縱許多人,而他的〝利益〞何在,仍然撲索迷離。不過,它是惡毒的心理利益,則可以肯定。可見操縱行為的極端處心積慮和兇殘本質,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同樣兇殘的事,近日連接發生,而主事的青年都擁有相當充足的〝聰明〞和〝電腦應用知識〞。 

            我們再從頭說起。操縱行為的式樣和動機五花八門、層出不窮。它的效應和結果亦同樣複雜。最普遍可見的是廣告。最貼身的是家庭生活中的子女對父母的操縱伎倆。 

            廣告的目的是誘人購買指定的商品,用〝移情〞手段,即把你的真情感移向廣告商指定的地方,叫你相信那是自己的真情,所以執着用它進行購買,不論前因(錢怎樣來)和後果(買了的東西是否有用)。 

            近年香港電視廣告,約半在推銷化裝品。最多用的一句收場話是:〝你值得擁有〞。此話由英文的〝you are worth it〞譯成中文,原文的意思是:〝你的(生命)價值與此物價值等同〞照此看,畧有自尊的人都會問:〝是嗎?〞心中埋怨說話魯莽,過分把物與人等同看待,等同評價。中文的翻譯頗有語病,意思不清。不過,廣告的作用就是要迷惑心智,叫人在視聽含糊中覺得〝有趣〞,投入移情的圈套,心甘情願購買指是的商品。 

            理智較高的人會問,〝難道我的價值止於一樽和水或潔髮液?〞不過,話說回來,在今天社會,不少人欠缺自信,真實地感到〝人要衣裝,面要化裝〞,每月花 20-30% 收入去裝飾自己,很有價值。消費主義社會宣揚自由,這是一個維面。 

            為甚麽有人欠缺自信和自我價值呢?原因很多。我今天跟進上述的弒殺雙親並且碎屍的案子,目前尚待深入調查。不過,有人發覺,近日殺親的數位青年(20-39歲),都是〝隱蔽青年〞,俗稱〝宅男〞。這些人讀完中學以後,不論是否有學業成績,即隱蔽在家中生活,不升學,不做工,整天沉迷在〝打機〞活動中。他們多數不與他人交往,只樂於連綫結交網上朋友,注入真的情感。結果,他們自卑,缺乏人生價值,不順意時自暴自棄,嚴重時用傷害他人作為發洩怨氣的可行手段。有學者估計今天香港約有三萬五千〝宅男〞。其實,照每年學年結束以後的統計數字估計,約有近二萬名應屆中學結業生加入隱蔽青年行列,如果從十年前開始計算,總數大得驚人。 

            在日常生活中,子女很輕易操縱父母,拒做家務。例如,母親叫女兒幫忙洗碗,後者回答:〝媽,我明天考試〞,即可擋回請求或命令。心理學家解釋,這是利用母親的愛,以及望女成龍的願望,可說百無一失的操縱方法。 

美的教育

            當然,如果母親知道反操縱的方法,可以諄諄誘導,提供一種完美的教育。她可以說:〝唔,溫習功課十分重要,我稍後會陪你一起做好。來,我們一齊把這些碗洗淨,只需數分鐘時間。你乖,幫媽媽。〞 

            這樣做有兩重意義。其一是對女兒暗示,母親知道她在嘗試運用操縱伎倆,不讓她得逞。其二是行使〝身教〞,幫女兒從實踐中認識責任和它所附帶的自豪,實在做好任何事情的自豪。 

            甚麽是實踐呢?為何要實踐呢?禪宗有說:〝吃飯、擔水、劈柴即禪〞。我們今天可以說:〝洗碗、吸塵、掃雪即禪。〞就是說,盡自己應盡的責任,並關懷他人,就是禪了。責任的內容依隨生活需要而定,責任的擔當則是高尚人格的標緻。 

            實現是成功的必需運作,同時又是體驗本真及自豪的心理基礎,現代心理學研究幼童的心態,發現〝自豪〞是內在的感覺,不能由他人所給的任何寶物或者稱讚而生。它一定是個體自己做了一件成功並感到欣慰的事,然後覺得高興甚至高貴。自豪的東西一定是自己創生的,不是他人的贈予。一個小孩也許會因為擁有一個富有的爸爸而感到驕傲,卻不能感到自豪。他的父親雖然屬他所有,卻不是他所製造出來的。 

            回顧上面提到的例子,母親苦心幫忙女兒實現她的小小責任(幫忙洗碗),從小養成她負責現實生活中的事情,讓她感到完成責任所生的自豪,引生自信,享受自性醒覺的創造性生活。 

            一個自我主宰和自我實現的人,必然肯定自己和接受自己。他不卑不亢,確認人人平等,人都尊貴,連環境中的一草一木和一切生物值得珍惜。這就是禪智中的〝平等性智。〞 

            跨文化心理學(cross-cultural psychology)確認,人類的主要倫理都突顯兩人的兩種不同的良心(conscience,即道德意識。其一是建立在〝我有〞之上的〝屈從良心〞其二是建基於〝我是〞的〝人本良心〞。 

            屈從良心根據利害斷定善惡,是他動的。在這種心態中,服從權威即是善良妥當,觸犯權威即要招致懲罪、遺棄和不安。持有這種心態的人缺乏安全感,在懼性的威脅下,個體把社會、父母、以及負起管教的權威對象內化,使之成為自己意識和潛意識的一部份,所以一切活動都志在取悅權劫,爭取獎勵,逃避責難,及誇耀自己。這種人不政視正義為是。不敢非剶削為非,凡事不敢說,也不敢不說,終日做一個唯唯是諾的人。中國文革時代的青年,多數持在這種心態做人,十分可憐。 

            人本良心則源於個人本真的〝回應力〞。它出自自我的判斷和心聲,從實踐體驗所得的清醒冷靜,由是肯定我是的自豪及關心他人的能力,即愛人的和〝布施〞的能力。它是豐足自如的本體。這種愛不是佔有或喜歡,而是關懷和負責。更重要的,它含有從關懷至瞭解他人的尊重,避免〝愛之反為害之〞的結局。例如,父母愛惜子女,但並非一定因望子成龍而不接受子女的〝不如人〞。而且身體力行,不止於用說話關懷或指揮,而是以尊重個性的關心去幫助子女主宰生命,鼓勵自由發展。 

            禪智吸收傳統文化的全部智知,表現在日常生活的行為之中。孔子解釋人本良心,提出〝三達德〞的涵養,教父母釋心教育子女。他說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同時具有智仁勇的强人,不論身處怎樣的時代,都能〝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國有道,不變塞焉,國無道,至死不變〞。不惑者不受妄念和煩惱的擺佈,故能發揮創造力。不憂者有穩當的豐足感,能夠布施及愛人。不懼者能說是與不是,肯定自我本真,能夠挺身而出並為自己的大小成就感到自豪。這種人心靈安頓,人格成熟而高尚,最能與人和諧共相生息。 

化煩惱為智慧

            〝萬法唯識〞是禪的核心信念,說明心理作用直接影響生活品質。 

            心理作用有多個層面。心理學家羅伯茲(T.B. Roberto)這樣解說:〝人格是三個我互相作用的成果。本我說我要,超我說可恥,自我說讓我先弄清楚。健康的人格由自我管理心理表現,協調本我和超我。〞 

            心理分析學把人格分為三個部份: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彼此密切影響和運作。 

            本我是動能的主要來源,傾向即時獲得滿足,由快感原則(pleasure pricniple)所支配。本我與生俱來,是盲目的,只知滿足需要,不知節制。假如順其發展,對己對人都有害處。所以,我們必通過教育培養健全的自我,用來協調並觀照本我。心理分析學者由佛洛伊德(Frend)到阿德勒(Adler)到榮格(Jung),都提出不同的對本我的闡釋,相當繁冗,暫時不提。弗洛姆(Fromm)把本我的動能解釋為追求自由與逃避自由,以及創造與退化的力量,全受人本需要(human needs)的支配,包恬愛、認同、關聯等。由於本我的本質是〝我要,現在就要!〞,它在生活中不經常得到滿足。這樣,它便因為壓抑而轉入潛意識中(Subconsciousness),並以改頭換面的方式再行出現,支配行為。這些方式很多,像失誤、遺忘、幻想、自閉、發脾氣、甚至暴力。 

            自我由本我分化而來,在幼兒中非常脆弱,必須通過健康和有教導的成長才逐漸健全。它遵行真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跟隨現實和父母及師長的行為特點而形成,包括父母堅持的訓導。 

            在正常的家庭生活中,自我是了解並接受實生活的〝聰明人〞。自我是本我和超我的協調力量,舒解兩者的衝突,駕御兩者的平衡運作,把矛盾的東西〝弄清楚〞,把壓抑生成的心理壓力緩和下來。佛洛伊德稱這為自覺(awareness),禪宗稱它為〝悟〞,俗人稱之為〝處事能力〞。近期的人本心理學(humanistic psychology)建議給父母,要培養子女有一個健全的自我,必須從小教他們實現本真(true self)不要取巧,不要操縱,不要裝飾,不要詐騙,不要盲跟時尚,要做誠信和虛心的自己。在日常行動上,注重以清醒獨立的心活在尚下,把過去心、現在心和未來心統整起來,務實做人,更不讓任何壓抑鑽入潛意識裡生出古怪的心態或行為,凡事真誠與化人溝通和互相協調,互補互成。 

            超我是一個信徒,一種外在權威內化的結果。它大部份屬於潛意識的,卻以十分執着的動力支配人格。有人為了自卑和嫉妒而生出超我的內容,有人用宗教信仰或者意識形態的理念做超我的內容。它發出〝應該或不應該〞、〝可恥或崇高〞、〝正確或不正確〞的號令,往往借助〝為大家好〞或〝為黨內團結〞等美名來强制他人的言行。 

            超我的本質是霸道的。它源自父母的管教和社會的限制,內化以後生成一己的執着。但是過强的超我易於造成焦慮、幻想或煩惱,使心靈喪失自由,不獲解脫,有害心理健康,更不利人際間的和諧共處。禪智建議佛性非善非不善〞的認識,勸人解脫超我的執着,用空和幽默來解除好壞的成見。 

            有一個禪公案說明怎樣解脫:有一次,仰山和尚渡過一個暑期回寺看望他的老師溈山,進行下列對話: 

            老師:〝一個暑期不見,你做了些甚麽?〞

            仰山:〝我耕了一塊地,播下種子。〞

            老師:〝這樣看,你未曾白度。〞

            〝老師你暑期中做了甚麽?〞仰山反問。

            老師:〝白天吃飯,夜裡睡覺。〞

            仰山:〝那麽老師也未曾白度呢。〞說完發覺自己的話有點譏諷的味道,因此乍舌轉過臉不敢面對老師。

            老師看到他的窘態,就說:〝孩子你為何要看得那麽嚴重呢?〞

            仰山聽完即悟,明白〝不思善,不思惡〞的道理,以後再不在意得失之爭,心地自然平和安樂。

            《六祖壇經》載:〝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來去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善知識。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意,名為真性自用。〞 

            我常想,六祖慧能不識字,用了六十八個字便把西方現代心理學和心理分析學的許多精要理論和解釋說得清楚明晰,可謂造化。佛家的所謂〝萬法唯識〞,今天千萬父母望子成龍要求子女用智慧做人。還不儘在六十八個字的意韻之中? 

積極發揮自性

            心理學有〝人性體驗〞(human nature realization)的概念,指明人能超越是非情結而本着清淨之心生活,煩惱即自然得到解脫。 

            怎樣達成人性體驗呢?通過恬淡、溫柔、同情與惻隱、關愛與喜悅、自我認同。 

            恬淡與貪婪相反。它主動和自由,不受欲望所驅使。貪婪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情感,不論是為了生理需要的滿足,或者心理需求的達成,貪婪者總要急求其成,並且把自己變成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一切東西都變為可貪或者佔有的〝物〞,包括人在內。恬淡則不同,它不基於自我中心,無需增强自我,不放縱行為,不操縱他人。它以開放謙和之心回應一切。 

            溫柔是恬淡的表現,無求他人他物,只享受自由和對人的關愛。它不是語言所能表達,除非用詩和合拍的對話。母親對孩子的溫柔可以免除焦慮和自卑,建立自信和負責行動。 

            同情與惻隱是對他人的狀況和心態的神入,放下自己的意見和利益,投入〝我如同你〞的感受和瞭解,給予安慰和支持,無條件地成為另一個人的平等伙伴,心靈相通。 

            關愛與喜悅是對人與萬物都以一種喜悅的心投入其中,超越自我。它是積極好奇的表現,不因為利益或佔有,只為了進入一種新鮮的禪悅境地。這種投入是獨立和自發的,聽從個人的良知和心聲,實現佛的〝六度萬行〞,成就真正的自由。           

            自我認同是接受和肯定自己,亦尊貴自己。它不計算或重視自己有甚麽,而認識並自豪自己是甚麽。一個人能建立〝我是〞(I am),就能活潑地、好奇地、主動地生活,喜悅自在。如果一個人被自己的需求所迷位,就做種種需求的奴僕,時常為有以無而煩惱。如果超越了迷妄,就是如來,即人性光明。禪說,一個人要〝証道成佛〞,即獲得大自在的智慧,不要崇拜偶像(今天的權勢或時尚物質),而要腳踏實地,體驗人性。有了大自在的智慧,一個人就能對外成就慈悲布施的宏願,對內獲得清淨自在,進入圓滿快樂的境地。 

發揮愛的精神

            心理學大師洛姆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e)裡說:〝愛是滿足人性需求的最合理又最具創意的方法。它帶給我們自在、豐足、和神采飛揚的生活體驗。愛的本意是給予而非接受……愛是關懷、負責、尊重和知識。〞 

            他又在《佛教與心理分析》(Buddhism and Psychoanalysis)裡指出:〝人們正在經歷着西方感性文化的危機。它就是不安、倦怠和時代病,即是焦慮、躁鬱和絕望……禪能為生存問題尋求答案,尋求做一個覺悟者。這答案與現代最大的成就不相衝突,因為它不違背理性、真實和獨立。〞 

            〝父母〞是最普通最偉大的愛,因為是所有人的經歷。正因如此,父母所代表的愛的本質最為重要,因為它成就或者損害〝子女〞的一生。 

            子女依靠父母成人,即變為成熟的人。所以父母的愛亦是一切愛的泉源。心理學確定,愛是出於泉源的,一個沒有得到愛的成人不能愛人。這裡說的成人是adult的意思,包括成熟的和不成熟的人,有成就和缺乏成就的大人(grown man)。 

            既然父母是愛的泉源,我們有需要明白父母的愛是甚麽。它是記錄在腦子的一些早期經驗,不一定是父母說他們給出的經驗,也不是父母提供的物質享受,而是子女心中感覺到的經驗。 

            這種記錄可能是訓誡、規矩、期望、責備、批評、稱讚、獎賞、恐嚇和吵罵等,多數是用語言、氣勢和體罸單向施行的。它們在孩子的心中儲存各式樣的不和諧、困惑、不安、恐慌、焦慮、不快樂和怨恨。它們造生刻板的認識、成見和執着,深鑄在潛意識內。 

            中國民間有說〝貧家出孝子〞,主要是貧窮父母對子女的愛的表示不用語言,多用〝關係〞。例如一齊工作中盡量擔當重及困難的任務,一齊吃飯時讓出好味又營養高的食物給子女,一齊休憩時給子女一個舒適的地方等等。這樣,孩子心中所受並儲存的是許多感受與記憶即時內化,成為同甘共苦的情操和溫馨。 

            上面兩個說明都不是絕對的,也不能盡舉例證。讀者可以把兩個極端放入自己生活細節中據實反思,得出自己做父母所實行的愛,究是以物為重,抑或以情為重;以佔有和操縱為重,抑或以解放及鼓勵自由個性發展為重,這樣即可以悟見自己應該愛甚麽和怎樣愛。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西方尤其是美國冒出一個新的名詞和活動,名為〝親子活動〞,作為一種父母與子女關係及溝通的模式,即時流行至今,傳遍寰宇。最可笑而愚弄人的,是隨之而生的〝質素時光〞(quality time)。這是預約時光,有每兩天一次的,有一星期一次的,時數任定。理念是在此時光,本來忙碌不堪的各方放下事務,專心彼此溝通與分享。試問,父母子女共處一家,不是每年二十四小時一齊的事嗎?竟要預約和規定時間互相溝通!然而,在今天的迷妄時代,竟有千萬父母用設有〝親子活動〞來安慰自己,裝飾不全面負責。況且,情和愛都是自然流露的,不可像商品一樣在約定的時空之間互相交換。 

           愛是人們在生活中自然流露出來的完美情感,具有溝力量,成為人類互補互助,互相愛護、慈悲關照的根源。愛人雙方在成熟的情感中合成一體,而每人仍然保持自己的獨特個性和利益。這樣的愛是給予而非佔有,是和衷共享而非對立,是人類心靈的最高表現。人們在給予中豐足生命,在分享中富饒存在,使人生喜悅滿足。 

           給予和貢獻是人類的天性。當這種天性受到私欲壓抑,即會造成心靈空虛和貧乏,引生自我防衛,甚至剶削行為,人格受損,生活暗淡無光。弗洛姆說:〝心靈貧乏的人不能享受給予的喜悅和自豪。〞孔子說:〝富潤屋,德潤身〞,說明能夠實踐孝悌忠信的人,就是給予的心靈豐足的人。佛家列布施為六波羅蜜(通往醒覺之路)的首要行為,其理一也。 

四無量心的博愛

            西方的博愛是上帝之愛,祂把親子犧牲了又使祂復活拯救世人,其理論與實行都矛盾重重,使人不易接受。中華文化的博愛受到佛教的影響,以慈悲和布施之心愛人,不論子女或他人,都各得喜悅安樂自度,十分具體現實。 

            《大智度論》講博愛,解釋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的施為及功能,言說:〝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大慈以喜樂因緣與眾生,大悲以離苦因緣與眾生。〞分別說明,慈給人予幸福,悲助人消除苦難,喜促成大家歡樂,捨放下已有而布施人間。這四無心的運作合起來就是博愛。 

            佛教解釋宇宙人生是相當科學化的,以現代心理學很為相似。在佛理中,人的誕生,都是從母親子宮的穩定情境中被拋出(現代的剖腹產子更為突然),產生兩種效應。一是嬰兒即時面對分離與陌生,必須運用理性對付。另一是嬰兒離開矇矓中的溫馨情境,即時面對孤立、多變和不安。這兩種意識驅使嬰兒尋求安全與控制,求取愛護與和諧關係。愛就是這樣演化出來的,包括自愛與愛人。 

            愛是雙向的,施與受都在平等互惠的意圖中生出喜悅和享受。哲人莎士比亞卻有獨見。他說:〝給予是崇高,接受是神聖〞(to give is noble, to receive divine)。這句話又可譯為:〝賜給是莊嚴的,接受卻是超越〞。哲人意多,無論我們怎樣翻譯,莎翁都說明賜與受的雙方並不平等,其中收受者的志氣較高。這要理竟與常情相違?不是。試看在我們生活圈中,有些父母每給子女一些東西,即要說明這是偉大的愛或者犧牲,要求子女知恩求報。又或者有父母畢生團積,平日薄待家人,等到自己臨終之時覺得財富再無意義,分給子女,並鄭重其事。不料,有子女拒絕接受,鬧成悲哀。莎翁之意,即要人們了解,施與受必須基於平等與尊敬,方成圓滿的愛。 

        心理學家弗洛姆參透禪智,分析愛的本質和施行,分別四方面闡釋,簡述如下。 

            (一)實踐。愛必須是實踐的,可以附以意表。愛是關懷,但是必須是行動。我在上面提及母親邀女兒合作洗碗,是一種關懷,實行了就是實踐,不能實踐,就是〝無能的愛〞又比如說,有人喜歡盆景好看和意境幽深,用錢買了一盆回家共處。但是,他不灌澆,更不出力學習培植方法,加以實行。結果不出數月,盆栽枯萎,呈露疲態,他即隨手掉棄到垃圾堆裡,心裡還要埋怨這東西不爭氣。人的生長發展必須通過種種實踐達成,父母之愛就是關懷和實踐。 

            (二)負責。負責是一個人對於受愛者的回應,是實現生命的契機。父母回應子女的現時和長遠的需要,就是提供愛的教育。《中庸》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高明所以覆物,悠久所以成物。〞合起來就是負責和弘毅。 

            一個人若然能夠民胞物與,隨時進行回應和奉獻,就是高明博厚,就是博愛。比如一位老師,時常專心觀察學生的需要,給予輔導,又定期考核學生的學習狀況,給予鼓勵和指點,尊敬學生的努力,就是愛學生。 

            負責是承擔和付出艱辛,積極關心受愛者的行為結果和感受,熱心地進行適當的回應。這是對己負責,亦對人負責,精進而不退避,隨時提供服務。佛經稱之為〝利樂有情〞。弗洛姆說:〝能愛人者必也能自愛。〞博愛者積極對他人負責利樂有情,也必然能夠利樂自己,獲得應有的回報。 

            (三)尊重。真愛必須是完整的。實踐和關懷、負責及回應都不夠,還需配合對受愛者的尊重,以他的利益為軸,以他的抱負為廣度,給予方便、支持和分享。在日常生活中,許多父母照顧子女無微備至,但是因為望子成龍殷切,而且對龍設定執見,例如肯定要兒子當一名醫生,不理他的興趣和志向,結果可能演成失敗的不幸,或者成功了,卻受到兒子的終生埋怨和不有快樂。 

            觀世音菩薩行大慈大悲的愛,照應人類的廣濶天賦和志向。他在楞嚴法會上向佛陀報告說:〝世尊,由我供養觀音如來……令我身成三十二應,入諸國土。〞於是他詳細列出三十二種啟發有情眾生的不同方法,幫助他們,拯救他們,成全他們。觀音的三十二應代表他的三十二種不同的現身,分別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 

            佛教肯定每一個人的根性、因緣、遭遇和接受方法不同,所以讓觀音用包羅萬有的方法行善布施,回應不同的需要,實踐慈悲,最大的愛。禪智以人為本,引入佛法豐富中華文化的愛念愛行,補足了儒家的偏執和道家的開放,使中國人知識大愛精神。 

            (四)知識。有效的愛一定以知識為基礎,把知識和回應連結在一起。愛人不但要了解被愛者,同樣重要的是了解作為愛者的自己。父母必須用功了解子女,同時了解兒童心理學。他們又必須了解成人心理學並應用在自己的身上。例如怎樣放下執着和操縱,怎樣開創溝通的渠道與方法,從以尊重子女的人格和抱負,了解他們的生理和心理狀況,以及他們的興趣和才能,他們的變化發展中的需求,才能作出最適當的布施和愛。《般若經》稱這為〝善巧方便布施〞,有這樣的教導:〝常於有情,作大饒益……觀諸法,若順若違,皆能助引一切智智。〞 

            行使智慧可以衍生更豐富精采的智慧。愛是自我實現的開始。它的終點是人生的圓滿自在。我們愛人,必須分享相同的起點和終點。 

            父母愛惜子女,不應為了滿自己的需要,而求負責並豐富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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