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華仁書院安省舊生會

Wah Yan College Kowloon Alumni Association of Ontar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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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邪的年代—上世紀香港》__蕭若碧

第一篇:〈結婚

引子

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公共房屋設計奇特,據說出自名家手筆,升降機只停整幢大廈的若干樓層,每層一條長走廊戶戶相對,為了通風,家家索性長日門戶大開,只把欖形鐵閘拉上。大廈的設施經年失修,因為物業管理保安還未成為新興行業,沒有公眾地方的攝錄,也就沒有監控,居民可享受另類自由。

頗有點「獅子山下」精神的女主角,久已不耐居於這種環境。無奈傳統說法有所謂「養兒防老」,她掙錢本事也稍高於兄長,逐漸成了家中的經濟支柱。家中大概只有母親是唯一同情者,但雖是母女,為了換取離巢的首肯,不得不出此下策,私下作出小小酬庸。

只是,嘻皮笑臉的男生會是個好丈夫嗎?無論如何,新巢大概總比處身如同荒原的家好;母親不可能是指路明燈,而芳華漸逝,時不我予,也不容她四處覓尋。那時的蘭桂坊還沒有夜店,又從何認識青年才俊?

呀!那個時代的婦女,思想還沒進步至「獨個兒過也可以」的層次。之後職場偶遇、婚姻片段,都是千絲萬緒,在塵世中牽連、在心田上勾留…

(一)

 公共汽車站就在屋邨的入口附近,但離她所住的那座大廈單位,仍有六、七分鐘的路程。她緊隨人群下了那大蒸籠似的公車,呼一口氣,拉直身上的裙子。剛做事那年,她向她媽抱怨:「如果總站設在我們屋邨內多好!至少下車前有空位子可以歇歇腳,上班又不怕乗不到車。」她媽嘮叨著:「不知足!初搬來時,過海還得轉船、轉車呢!」她哥橫她一眼,說:「返中環寫字樓哩!臭美!」以後她再沒怎提上班的事。

天邊只剩下一片暗紫,街燈還未亮,路旁已是密密排列著熟食檔,小眅高聲的吆喝和「嚓嚓」的刀剪聲此起彼落,她抱著手袋,小心繞過沸騰的大油鍋,同時提防著渾濁肥膩的洗碗水,冷不防會澆到腳面上來。

是晚飯的時候,升降機前站了幾十個人,有些才下班的主婦提著水淋淋的餸菜擠在最前,伸長脖子焦急地看著燈號板的跳動,兩、三個小學生和他們背著的大背囊書包水壼墨盒一股勁兒在人群中鑽,被擋著路的短褲拖鞋大漢狠狠的瞪了幾眼;還有一些看來跟她一樣疲倦的年輕人,茫茫然斜立著,左右腿交換支撐身體的重量。升降機終於停下,門打開了,佇侯的人擾攘一番,在門關上那一刻,最後的一個人也側身擠進來了。不知是誰咕噥說:「幾十個人擠在一部升降機內,應裝部風扇吹吹,簡直熱死人!」另一把憤憤的女聲接口:「是呀!不知是誰那麼缺德,老在升降機裡小便!」其實還不止呢!升降機內四壁都劃花了,粗口髒話、刀片硬物刻刮出來的一道道痕跡,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一大片焦黑,一定是給隱蔽在某單位的縱火狂燒的。升降機冉冉地終於爬到了十二樓,在大家蜂擁而出之前,有人說:「誰叫你住公共屋邨!」算是為他們這群人下了個總結。

(二)

 出了升降機,她落在其他人的後頭,慢慢步上昏暗的水泥樓梯,思緒牽著步伐。但基於長久養成的習慣,她並沒有忘記走在梯級的正中,不讓衫袖裙腳拂到兩旁污黑的牆,並盡量避開水泥地上一灘灘積水。走近轉角處的垃圾房,她也自然而然地屏著呼吸。她家在走廊盡頭,平日經過走廊兩邉一道道洞開的門口,她都是目不斜視,小心地放輕腳步,因為她知道有幾雙灼灼的眼睛,常常毫無忌憚地在裡面朝外瞪著。今天她索性垂下頭。

拉開鐵閘時,她的心仍是忐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她飛快地環顧屋內,似乎一切如常,老爸二十年如一日,躺在黑沉沉的下格床位上,面向牆,背朝外,在看那永遠看不完的報紙;她哥捧著罐啤酒,歪在沙發上看電視,小几上掀開的一頁雜誌,肉騰騰的坦然迎進眼簾內。他望也不望她,只說了句:「開飯去。」她急忙走去自己的床邊,拉上布帳,換上家常便服,打開銀包,抽出兩張五百元紙幣,然後像下了決心似的,在餘下的三張內再抽一張,分別摺好塞在手心,才到廚房去。她媽正在煎魚,心不在焉地提著勺子,見到她,綻開一絲笑容,悄悄問:「今天該發薪了?」她點點頭,把錢掏出來,也悄悄地說:「這是家用,另外的五百塊是給你的…」她停住了,喉嚨好像給堵著,隔一會,她揉著那卷紙幣,囁嚅地說:「媽!我想結婚。」

 (三)

 她不耐煩地壓低聲音說:「怎麼樣?想好了住哪兒沒有?」看見他還在看報,恨恨的推一推他的手臂。他叼著牙簽,整日埋首報紙裡,一副不聞不問的樣子,十足像她老爸。他抬起頭來,眉頭故意皺著:「你以為我聾了?茶樓這麼吵,叫我怎定下心去想?」她望望同桌兩個地盤工人裝束的男人,見他們沒怎為意,就接下去說:「好不容易才說服了我大哥,他那副咀臉…說只要我一樣拿家用回去,幹什麼都成!幸好有我媽替我爭。我想加了薪水後,每月只拿一千塊回去應不成問題。總之,我外家不會用你的錢。」他斜乜著眼,似笑非笑地向她說:「這話可是你說的。你外家就是想用,我也沒有,我的銀行存款到今天為止,只得萬多塊,肯定付不起禮金。」她急急打斷他:「誰和你談禮金了?夠擺幾席酒不就行了嗎?我儲下的錢可以用來買傢俬。你說個日子,雙方家長先見見面怎樣?」他又拿起了報紙,好整以暇地說:「結婚那天你怕他們見不著?你究竟有多少?看看夠不夠到那裡玩上幾天?做我老婆,可要老老實實。」她甜甜地瞟他一眼說:「神氣什麼?現在還不是呢!我儲的錢肯定比你多。結賬好不好?我要你陪我去看婚紗。」她心底的花,一下子在臉上綻放。 

第二篇:〈樊籠

 引子

今天有所謂「保姆」的行業,㤗半是藝人的私人助理,為藝人打點一切日常生活事務。從前叫這類人為「近身」,通常由一些紥大辮穿著白衣黑褲的媽姐擔當。照片中,她們毎每手提戲服、保暖飯壼之類。今天的保姆也常代提藝人衣物.否則要他們手中捧著大包小包,雖然必屬名牌.始終成何體統?扶持醉酒藝人上車,自然也是任務之一,但真正照顧小孩常做的工作 -- 餵食嘛,倒是毋需的,這類優差自有紅顏爭著代勞。可是一為服侍主子的「近身」、一為照顧藝人的「保姆」,地位高下立判,更不用説保姆和被照顧者存在著privileged關係。 

想來華人社會果真進步了,從前階級分明、尊卑有別,現在上下關係似已顛倒過來。上世紀女孩子,中五成績如果進不了大學預科,可是在㑹考中取得起碼的五科及格,但不幸要在社會謀生的話,就去唸個一年或兩年制的秘書課程,畢業後有幸在中環覓得一職,以後的日子就俯仰隨人,每天侍奉老闆面色、唯唯諾諾做人,那是「近身」的角色。在男權膨脹的時代,老闆的形象異常巨大,他如果有點真本事的話,就簡直成了偉大人物。那些年,不講究隱私,沒從西方搬來「性騷擾」這詞兒,不懼怕辧公室鬧出醜聞,有些女孩子心中只知道老闆和秘書良緣正配。今天可不一樣,男老闆須在秘書節那天,請自己秘書吃頓飯,不單是慰勞,也表示賞識之意,平日更要多哄哄她開心,不然誰代你操作電腦?誰教你用手機?至於吃喝玩樂,你的門檻夠她精?今天的老闆,低首下心是必須的,否則小秘書拂袖而去,自有留人之處,自己頓時成了孤家寡人,可能隨時「一事無成」。「秘書」的名稱源遠流長,古今一樣,只是性質改了。「保姆」的涵義也越來越豐富了⋯⋯ 

(一)

冷氣準時給大廈管理處關上了,四周忽地沒了「嗡嗡」的聲音,一切都像在那一刻靜止下來,辦公室滑進了鬆弛的個人世界,望過去,一整列的辦公桌都被黑暗籠罩著,零零散散只有兩、三個角落還有燈光。遠處傳來升降機下降「隆隆」的低沉聲,又有誰放工回家了。 

才是七時正,其實還早,她偷偷窺望斜對面的房間,他也不在座位裡。在暮色半昏暗中,他佇立在落地的大玻璃窗前,一動也不動,碩長的背影襯著一幢幢矗立的摩天大樓樓頂,孤單得令人心痛。像是受到呼喚,她心底燃起了不能遏止的企盼,放在他桌上的傷風藥,他知道嗎? 

闃然的辦公室,熱情從每個暗角滲出、靜靜地蒸薰、化開,黏膩著臉龐。她把桌上的文件整疊塞進匣內,拿出小鏡子和口紅,輕輕補了化妝,心中只有單純的一個念頭,就是赤裸裸地向他表白,他會如何反應?這許多年了,他是個聰明人,還不知道嗎? 

心中千斤重擔驟然卸下了,一顆心反似升上半空,更沒有著落。她大口地呼吸,覺得自己一半像個站在告解室前的教徒,一半像個等待領聖體的小孩,欣喜之中夾雜著羞澀、興奮、憧憬,她勉強按捺下心神,帶著恍若朝聖的專誠,走到茶水間斟了杯暖開水,剛來到接待處,正來得及看見升降機的門緩緩關閉,他站在裡面,閃亮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然後升降機就下去了。

 她持著杯子,呆呆的一個人站在接待處好一會。一天又完結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二)

走在中環的大街上,滿目櫥窗裡是一片亂糟糟的桃紅鵝黃鬱綠,描繪不了夏日的迫切,他望著木頭模特兒身上的緊身運動裝,驅不去腦子裡的影像⋯⋯

一踏進辦公室房間,他就看見桌上的傷風藥,一時之間想也沒想,就準備叫她端杯水進來,手按在對話機上,突然間電光火石,一切給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像給誰的手硬生生的攪動了幾下。那個揮手即至的小秘書,坐在門外前方,每天早上,見到他總是笑意盈盈點頭說聲早,無論什麼時候,他要什麼,她永遠在身旁垂手侍立,不然就是風風火火地為他張羅打點,印象中她從不遲到、從不生病,一雙眼只是隨著他的身體轉,整個人像是他另一雙手。當然最記得那次,他向大家宣佈:美國的合同終於拿到手了,下午茶他要大大請一次客。當他抽出鈔票,正要遞給她時,她疊聲嚷道:「太好了!太好了!」忘情地抓著他的手臂大力搖晃,望著他的眼睛是濕潤晶亮的… 

整個下午,他不時抬頭去看那瓶藥,只是不敢伸手去碰,每次看著,就覺得心如潮湧,想起本已變得遙遠的往事,裏面也有個女孩 

下班的時候早過了,她還坐在位子裡,不似有走的意思。他廢然放下手中文件,站起來眺望遠方,薄暮中大海一片迷漫,看久了,竟然茫茫不知身在何方。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匆匆地拿起公事包,逃也似的走出公司的大門。站在升降機內,他看見她從茶水間出來,在黑暗之中,她一身白衣,雙手捧著他的杯子,望著升降機門緩緩關上,眼裡是沒有底的失望… 

第三篇:〈金玉良緣 

引子

今年的雨傘運動鬧得轟轟烈烈,學界人才輩出,在公眾面前,他們大都言詞鋒利,論述清晰,頭腦比上一代人還要周密成熟;可是論到外表,除了岑敖輝長得像個隣家男孩、帶點青澀味逗人愛憐外,其他的學界明星的長相與氣質簡直與路人甲乙無別。周永康據説還是個富二代,那就真是大隱隱於市了。至於年紀最小、但最具領袖才能的黃之鋒,走在大街上,就算不開囗説話,恐怕也會是警察截查身份証的對象。 

今天女性無疑已冒出頭來,學運女將當然不會比男性遜色,梁麗幗面對政府高官,全無懼容,深深顯示出一位未來大律師的內涵和氣派;可是桂冠旋即被奪,早前的政制事務委員會特別會議上,美少女錢詩文「流麗」地以粗口(錢小姐謙稱只是「俗語」而已)表達個人意見,振奮了千萬香港人之心,使到數年前常以「小野貓」風格出現人前的陳巧文,也瞠乎其後。可知今天的學界領袖絶對不能「離地」,儘管內裏才高八斗,在平庸群眾之前,亦必須和其光、同其塵。 

但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大學生是人中龍鳳,學生會會長更是其中表表者,雖然獨處時是何等模樣無人知曉,但走到外面,一定很能擺得出去,男的必然一派儒雅、文質彬彬;女的必然儀容端莊、落落大方。那是一個有秩序、講門面派頭的年代,只須看看一個人的打扮談吐,已可測知其背景性情,何等簡單直接!那些Old money當初如何發跡不必問,一朝成了世家大族,就必然有所謂家風。傳聞中就有少奶奶超過了十二時歸家,整夜站在大宅前不敢離開一步的故事。那是一個典雅的年代,在重重的帷幕下,衣香鬢影的士女儼然轉到前台,毫不費力留下一個個華麗的身影,誰會聽到曼妙轉身前那一兩聲低低的嘆喟⋯⋯ 

(一)

聽到「呯」的一下關門聲,她才敢推開厠格的門出來。機械地扭開水龍頭,水嘩啦嘩啦地流著,她的心也一樣敞開,積壓的感受傾瀉而出。她茫然望著鏡子,這是我嗎?這就是我嗎?剛才聽到的同事對話一下又一下在腦袋裏來回碰撞,「真想不到Alfred的女友這麼漂亮,打扮真有品味,不光是長得美,多麼大方得體。怪不得老闆也叫Alfred多帶她出來,説起來他和她爸爸也認識的嘛!聽說他們在大學是同學⋯⋯ 

我是什麼?為什麼他從來不透露已有親密的女友?他説很珍惜和我相處的時光,但有説過愛嗎?她不能思想。漂亮⋯⋯和她爸爸是朋友⋯⋯大學同學⋯⋯她覺得心窩都脹滿了。自然他不會騙我,他怎會騙人?但他為什麼不説。那我呢?她覺得雙腿發軟,走廊的牆壁摸上去滑溜溜的,扶也扶不住,五根手指費力地撐著。還有幾份合同要打,不能遲。但他對自己那麼好,當然他對每個人都好⋯⋯她要去看看他⋯⋯ 

她奮力走進公司大門。誰塞過來一塊疍糕,她大力地咬一口,疍糕變成數不清的膠粒,在咀裏齒鏠間翻滾,嚥不下去。他在房裏,還是那麼悠閒的站著,面上掛著一貫親切的笑容。今天的西裝和領帶配得真好看,他轉了個理髮師?他什麼都懂! 

他看到她在外面,發青的臉,濕淋淋的手抓著一塊咬了一口的疍糕,扒在他房間的大玻璃上,玻璃上抹了一道奶油、水漬,她的咀邊也有一圈奶油,她就是這樣隔著玻璃瞪著⋯⋯ 

(二)

她慣性地擠出笑容,說道:「以後多聯絡,take care!」就轉身走了。中午還是熱得很,秋老虎。她霍的除下外套,拎在臂彎,衣袖一搧一搧的。他是誰?敢玩這花樣?一個小秘書?他那副行頭,只好拿來騙騙小秘書!她要誰不可以?身為四大家族的人,雖不是出於長房,也不至於嫁個中學校長的兒子。何況她自問良心,在大學裏、畢業後,幾曾對第二個異性假以詞色? 

精品店的大玻璃櫥窗反映出她高佻的身裁,修長有力的小腿套在纖細的高跟鞋裏,「閣閣」有聲走在大街上。當年在大一搞活動大家結識了,他姓金,而她的名字帶個「玉」字,是誰起閧暱稱他們為「金童玉女」?金童?她望望櫥窗內模特兒的大特寫,無疑他在所有男同學中長得最體面,在講台上雄辯滔滔的風采,任誰見了都會心折。他又是那麼聰明,一級榮譽生,glitters like gold?她揀中他,起初以為像是玩廿一點,一起首就派了張A在牌面,這幾年有時間掀了底牌,雖不是五、六,卻是平平淡淡的小三。她知道他是個好男人,只不過不是派對裏閃閃發亮的明星、更不是殺戳場上的大將,他只是個稱職的司儀!他做人就是優悠寡斷、不夠拼搏,學生時代當幹事的積極性去了哪兒? 

路旁佇候的司機迎上來,為她打開了車門。她點點頭,沒作聲,把外套摔在座位上,一鑽進車廂去,就脫掉高跟鞋,把冷氣風口扭向自己。外邊一簇簇人潮走過,她試圖叫自己平靜下來⋯⋯ 

其實難怪他,一個沒有背景的大學生幾年間想掙個名堂出來談何容易?他現在總算幹得不錯,只要找到合適的機會,幫幫他,爬上幾級是可以的。而他對她向來都是那麼體貼溫柔,就算最近見面少了,對她也沒有兩樣。她多麼懷念學生時代兩人毫無間隔的親密,形影不離、坐臥無礙。和他去歐洲那次,她在小旅館內病倒了,他巴巴的走去唐人街買了中藥,在房間裏煎,她怕苦,他剝了朱古力糖紙,遞到她咀邊,哄她把藥喝完;夜半睡不著,他扶著她站在小露台上,怕她著涼,找來棉被,兩人一同披著,看那冉冉升到半空的圓月,笑説不用「千里共嬋娟」了。他比家中哪一個保姆、甚至媽媽還要細心,這就是無思無邪歲月中的他,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三)

坐在餐廳內好一陣子,心裏沒有著落,很想叫杯酒,但迅即想到在這個情況下還喝酒,叫她何等難堪!終於只要了英式茶,肚子餓得很,敢叫些什麼,怎能擺出副大吃大喝的樣子?她在電話中聲音硬綳綳的,反讓他有點如釋重負的感覺。幾個月來的心理負擔一下去掉,真想大吃一頓。她告訴他今天必須來個了結,想拖下去。只是,他不知道該如何決定。 

他看看腕錶,還差五分鐘。她就是跟一般女孩子不同,從來只有早到,永不遲到。當然她還有許多優點:一等一的容貌,永遠的得體、從不會在人前掃他面子,良好的教養,為她挾箸菜、遞個鹽瓶子,都不忘道謝。有次在床上給她遞內衣,她也小聲説thanks,他不禁為之失笑,一把把她攬進懷裏。她只差一點點,就是不自覺地間或顯露了世家子弟的世故和勢利,尤其畢業以後,任何新結識的朋友,都簡化為姓氏家世學歷職業地址車輛型號旅遊地點的混合物。還有秉承自她父親的堅強,比男人還厲害。這一點反而是他直到最近才領教了。 

好難得從熟人聽來的秘密消息,説她公司老臣子有異心,想另起爐灶。他為她擔心,巴巴的即時去通風報信。她淡淡地説爸爸已知道了,叫她跟戚伯伯好好談一談,安撫安撫他、賠個不是,説以後還要向戚伯伯多多學習。他有點愕然,這等大事,竟然在他面前滴水不透,他白費心了。他茫然問:「你去了沒有?」她低下頭説:「去了!」他登時放下心來。可是她接著説:「爸爸真儍!這個人怎能再留?」他急急追問:「要動他?可不容易!」她抬起頭來説:「所以我先哄得他昏頭昏腦,之前早一個晚上已跟他兩個助手談妥了條件。」她面上故意浮露頑皮笑容,可是他分明見到她眼中飄過一絲譏誚,他凜然一驚,她瞧不起的可是他?原來禍事已消弭了,他的消息果然不靈通。她另一點不像其他女孩子的就是不多話,他不想、也不方便再問下去。自從這件事之後,他有時會問自己,在那精緻的五官背面,究竟想的是什麼。 

而另一個她,毎次看到她仿如春花的笑容,心裏就好像給輕風拂了一下,她是如此溫婉可人,毫無保留地迎合他的脾氣,他説東就東、説西就西,說錯了她也只是報以甜甜一笑。從外面打完場仗回來,不用他開口,她就會遞上熱茶或是礦泉水,有時還偷偷把啤酒倒進咖啡杯子裏送進房間。無數個晚上,只有她默默地陪著他準備文件,從不抱怨。在戰場似的辦公室,他和她仿似一對被遺棄的孤兒,上天知道她的溫婉給予他多少安慰,可是除此之外,她什麼都談不上。這幾年要是像其他人那樣事業一片坦途,他還會珍惜這個和他相濡以沫的人嗎? 

約會時間早過了,終於見到她出現在餐廳入口。他最愛在遠處望她,過去已望過無數次,但每次的感受都是那麼新鮮,她就如一件令人讚歎的展覽精品。她嬝嬝地朝他走過來,眼睛牢牢地看著他,彷彿要看清楚這個人,也好像視綫已穿越他,去了後方。轉角的小桌子給她不經意撞上了,發出聲響,附近桌子的客人都轉過頭來去望。她像是忽地醒覺,眼中流露出張皇,扯緊了手袋的肩帶,領班慇懃地走到她身邊,指示他的座位。好一會她才抬起頭來,面上變了慘白的顏色,咀唇微微顫抖。他心內禁不住一下抽動,自從她母親逝世後,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他推開椅子,迎上前去,擁著她的肩頭,説:「走吧!」她點點頭,哽咽説:「我只是頭痛,本想不來⋯⋯」他説:「我知道,讓我送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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