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華仁書院安省舊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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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心理學與禪淺說 (六) 關心自殺(下)》 __江紹倫

引言
 
縱觀古今宗教、哲學、心理學、文學典籍,我們得出一個「一即是一切」的結論,說明人的本質如一,不論千萬年在各地的進化,萬年在各地的文化奮鬥及顯露。孔子說「仁是二人」,說明人的群性和互相生息的需要,演為負責的高貴品格。
 
負責之所以高貴,因為它是愛的表現和奉獻,有形象的和心理的,體現在人性自由和生命意義上。我們可以從「洛格精神治療法」創造者的生命歷程中具體認識,亦可以借用它幫助自己尋得生命意義和目的,自由自主生命。
 
絕望的受苦
 
提起希特拉殺害猶太人和死亡集中營,多數人不會有興趣深入了解的。然而,若然要了解人性的特質和生存意志,要了解絕望的受苦怎樣使人自殺或者超越,我們必須知道絕望和受苦的真相。
 
 一切從法蘭科醫生的遭遇開始。
 
 他於1941年十二月結婚,半年以後,夫婦連父母親和哥哥被强迫送往死亡集中營,連同數百萬猶太人。途中,納粹軍先分開男女及兒童,當場殺死嬰兒。然後,按次命猶太人放下行李和首飾,脫光衣服,剪光毛髮,用消毒劑水喉洗清身體,穿上制服,在每人手腕電上號碼,趕入營房。
 
 每個營房有26張床,每張三層。全營有33間營房,共有2600個「監犯」(prisoner),不因他們「做」了甚麽壞事。只因他們「是」猶太人。
 
 法蘭科臂上的號碼是119‧104。它意味着一個殘酷的新事實,即原來的法蘭科再不是人,只是一個符號,冷冷的,孤獨的,被動一無所有的,沒有過去和將來的,只有當下的受苦(suffering)。
 
 119‧104號的死營(camp)在Bohemia。在接着的三年,他被運往另三個營,直到1945年4月27日被聯軍解放出營。
 
 法蘭科保持着自己的身份。他是神經醫生。而且,他努力偷偷寫他的書《醫生與心靈》(The Doctor and the Soul),把稿件縫在衣內。但是,它被發現了,立即拿去燒毁。
 
 他開始觀察死亡營裡的人們,研究哪些人於絕望中自殺了結生命,哪些人在同樣的絕望環境裡堅强地活着。
 
 有一天夜裡,他聽見一位營友大聲叫喊妻子的名字,反覆地叫了多次,似乎在做夢。
 
 法蘭科開始整理他的悟想,他發覺,那些自殺身亡的營友,因為不知道自己親人的下落或生死,又感到沒有人關懷自己,所以沒有生命意義,不要再受苦生存下去。
 
 但是,那些堅信自己親人生着,需要自己,而且,儘管完全沒有信息,而且每天都聽到納粹軍把數以百計的婦女和兒童送入煤氣室殺滅,仍然心存希望和責任,覺得有人需要自己。而有一天,當目前的苦難終結了,與親人重逢,自己有更大的責任安撫他們,重創美滿人生。持着這樣信念和責任心的人堅持生存,用責任心超越當下的受苦和絕望。
 
 法蘭科後來多次與那位大叫妻子名字的營友談話,得出這樣一個「道理」,多年後寫在他的書裡:〝人們的「救渡」(Salvation)在愛而且通過愛。我了解到,一個失去全部所有的人仍然可以感到喜悅,即使是片刻的,當他想起親人之時。〞
 
 對於他的另一個悟見,他這樣寫道:〝當一個人再感不到他有歡樂和創造的可能,他仍然可以擁有生命意義的,衹要他承擔生存的責任,不受任何外來力量對他監禁和限制。他會知道,假如沒有受難和死亡,生命並不完整。〞
 
生的責任和創造
 
 1945年,納粹軍投降,聯軍解放德國境內的所有死亡集中營,其中的少數生還者已經被折磨到沒有人的樣子。
 
 然而,重新獲得自由的猶太人還要面對更嚴峻的考驗,就是尋找他們親人的下落或音訊。
 
 法蘭科醫生沒有例外。他被解放後回到維也納的醫院復職,很快便獲知他的愛妻和父母兄長全部被殺死了,剩下他一個人。像其他命運相同的人一樣,他感到羞恥(為何我要生?),孤獨,和沒有生存目的。
 
 幸而,他的發現支持着他,那是「人有責任」。
 
 他於熱心工作之餘,用了九天時間把記憶中的一本書口述在記錄機裡,後來以《人對意義的尋索》(Man’s Search for Meaning)書名出版(1959),另一本以相同形式和速度寫成的是《醫生與心靈:從心理治療到洛格治療》(The Doctor and the Soul: From Psychotherapy to Logotherapy)。這兩本書即時通行全球,被譯成28種語文,成為以後安撫人心的讀本。它們寫人性最凶殘的行為被愛和意義所戰勝,以及工作和負責的活動怎樣超越最無希望的受難,使人勇敢面對人生和死亡。
 
 法蘭科醫生謹守着他在維也納醫院的職位。他於1947年遇見他的第二位妻子,結婚後給他提供了重新整理生命的勇氣和寫作的支持。
 
 1948年,法蘭科在維也納大學完成一個哲學博士學位,論文寫心理學和宗教的關係,名為《無意識裡的上帝》(The Unconscious God)。40年後,他用該論文的資料出版他最後一本書《人對終極意義的尋索》(Man’s Search for Ultimate Meaning),即時被譯成27種文字風行全球。
 
 那一年,1997的秋天,法蘭科醫生心臟衰竭而死,之前享受過四代同堂的溫馨家庭生活。他一共著有32本書,清晰深入地闡述人性,人的意義,醒覺,愛,自由,責任。
 
理性治療法
 
 法蘭科所創的「理性治療法」是當前流行的心理治療法的根基。它有四點基本信念:
(一) 生命在任何情況均有意義,甚至在最悲慘的情況都一定有意義。
(二) 人們生存的主要動機是我們志願為生命找到意義。
(三) 人們有自由為自己的工作和經驗尋找意義。換言之,我們有自由在面對甚至最難忍受的受苦之時刻堅持自己的立場。此乃人的精神。
(四) 我們的身、心、精神三者互相依賴,開放又圓合。最重要的是精神(spirit),因為它促使我們尋找生命意義,悟見生命目的。
 
可以說,理性治療法是用人類最悲痛的經驗悟見的。所以,它有很大的權能,足以幫人們把個人的悲劇變換成勝利,利用逆境造就成績。它敍述在死亡集中營裡見到的人性的正反本質,表露在對權力的藐視。
 
為此,法蘭科曾應邀到全球209間大學講解他的發現,他的書成為美國一些中學和大學的教科書。
 
教甚麽呢?他教人們務實地工作和生活,為自己創造有利他人的工作,勇於經驗並鼓勵他人一同經驗,正視一些不能避免的受苦。
 
他說:〝自由只是事情的一部份,真理的一半。它是人類狀況整體的消極部件,積極的部件是責任……我建議美國在西岸建立一個「責任神像」(Statue of Responsibility),用以平衡紐約港口的「自由神像」。〞
 
他說:〝我們必須認識自我,而且向那些失望的人們解釋,我們對生命的期望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生命對我們的期望……人生的終極意義要求我們負責找尋個人的目的,並銳意達到它的境地。〞
 
他說:〝實在,愛是終極又最高尚的人生目的。只要有愛,一個「失敗者」亦可以從自己的工作中得到滿足和幸福。〞
 
他說:〝今天,經過進化的人們再不像野獸那樣由慾求支配行為。不幸的是,人們今天忘記了甚至不知道有傳統,所以多數人仿照他人的行為而行為,甚或依照他人的指使而行動。……美國人夢得太久了,沉醉在改善社會的社經情況,以為只要有錢有物,一切都妥。實在,今天人們有生活的方法(means to live),但是沒有足以豐富生命的意義(no meaning to live for)。〞
 
他說:〝無聊是當前最大的通病,叫人們不能忍受,而無聊(boredom)的伴侶很多,如抑鬱,吸毒,暴力等。它們不但是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的問題……抑鬱已成為傳染病,全球有二千萬人受到困擾,其中每5個兒童便有1人患着或深自淺的抑鬱病。〞
 
有改善辦法嗎?法蘭科的建議很簡單,與禪家的一樣。他說:〝我們不但可以給生命予意義,而且可以經歷真理的外緣經驗,即仁慈,憐憫,審美,文化,愛,親近自然,超越生存,創造,以及受苦。這是終極,是最後勝利,越過受苦提昇精神,進入安泰之境。人們愈是負責,愈能明見選擇的自由,愈不負責,愈信命運決定生命的全部內容。〞
 
尾聲
 
 不論怎樣看,自殺都是人的悲劇,因為它浪費人生,人的潛能和權能。我們必須關心自殺,關心那些導致自殺的「心靈狀態」,給予舒解和幫助。最有效的是引導無聊者工作,即任何由他選擇要做的活動。
 
 這不是容易的事。2014年,全球的電影愛好者都感到震驚。因為接到一代喜劇巨星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自殺身亡的消息。這位忠誠為觀眾送上歡笑的明星,竟因為長期患着抑鬱病而喪失心智,最後殺了自己。他擁有可觀的財產和名聲,而且有不少人舉他為個人偶象。他擁有一定的工作意義和目的。他在自殺前透露,他三次婚姻失敗都「對不起妻子」,自己良心受着折磨。
 
 照說,他是一個負責者,但是抑鬱是病,必須找到有效的方法醫治。我相信他一定讀過法蘭科的不只一本書。但是,他也許「沒有時間」去體會原來受苦也是一種人生意義,而在他那富裕堂皇的環境裡,受苦是被嫌棄的。也許,有苦有樂,才是人生真諦。
 
 下面是一個應用洛格治療法的案例,可以幫我們明白意義和負責怎樣改變愛的方法。
 
 病人是一位醫生,兩年前他的夫人病故,使他悲痛萬分,沮喪非常,感到生命了無意義。
 
 法蘭科問他:〝假如是你比尊夫人先走了,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格局?〞
 
 病人:〝那太可怕了,她會痛不欲生,叫天天不應,終日感到絕望。〞
 
 法蘭科:〝那麽說,因為你比她長命,她沒有經驗到天大的痛苦。你現在居她的喪,實在是一種補償,免了她受你的苦。〞
 
 病人聽了一聲不響,緊緊地握住法蘭科的手,安靜地離開診所。他發現了自己的痛苦帶着積極的意義,即時從憂鬱中醒覺過來,寬心地承擔它,用積極的生活「解除」太太可能有的受苦。他頓然悟見,太太死了是一個事實,必須接受。剩下來的是承擔,可以為了紀念和祭敬她而積極生活,不要陷入對她對自己都無輔於事的憂鬱。
 
 可見,生命的意義不是客觀存在的,亦不是創造的「物」,而是每個人自己發現的,通過對責任的承擔,並開拓新的顧己顧人的新生活。
 
 洛格治療法不有直接「醫好」病人的功效,它是幫助病人理解「現實」和個人責任,以及責任內涵的意義,悟見做人的道理和目的,開拓生命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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