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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心理學與禪淺說 (九) 心路》 江紹倫

引言

 今天多數讀書人知道弗洛伊德的名字,有些人更聽說他對現代和後現代西方文化和生活的深切影響,卻很少人認真了解他怎樣為自己探索心路,同時亦為愈來愈多的心理病人開辟自救的通途,幫他們放輕歇斯底里,或者減低偏頭痛,邁向健康生活的大道。
 
我為本篇題目尋索了好些時間,最後選擇這簡單的「心路」為題,即時想起「庭院深深深幾許」的詩句,雖然意境盎然,卻沒能說盡心路的遙遠幽深,更遑論它的四維空間了,包括抑制,幻想,創造,和夢馳的無限可能。
 
 弗洛伊德揭開人的無意識和意識的存在,數十年後衍生為本我,自我,超我的運作,構成人生。通過他對數百個精神病人的分析個案,我們了解到每一個人都藏有自煩和自適的能力。通過他對千多個夢的分析。我們窺見,心智在睡眠中發揮無限作用,開拓奇妙的路程,沒有限量。
 
偉人的奮鬥

 心理學史家范查(R. Fancher)於2011年出版《心理學先鋒史》(Pioneers of Psychology, A History)裡說:〝我們這時代中最優秀的藝術和文學都在描述人作為自我衝突的動物的各種矛盾,由某種意識力量不能控制的動力驅使,以致不明自己的身份。……弗洛伊德所揭示的人性觀點,毫無疑問,已經觸動了學者的一根神經,響起和鳴。他的工作影響了不只一個學術領域,而是改變了整個文化氣候。〞
 
 另一位史家希恩素(L.S. Hearnshaw)於1987年出版《現代心理學的塑造》(The Shaping of Modern Psychology)裡說:〝長久以來,偉大思想家、藝術家和作者都探索人類的全部奧秘而不得結論,弗洛伊德卻揭開它們的窗簾,領人窺見人類的愛與恨,幸福和悲傷,不滿和暴力,日常生活細節和宗教信仰,以及家庭中的種種緊張。〞
 
 1936年,弗洛伊德80歲生辰,近200名西方文化領航人士聯名撰文祝賀他,由托瑪斯‧曼,羅曼‧羅蘭,和威爾斯(Thomas Mann, R.Rolland, H.C.Wells)發起。文說:
 〝這位勇敢先知和救難者,一直為兩代人的嚮導,引領我們進入人類心靈無人涉足過的領域……哪怕他的研究學說將來會受改造或修正,他所提出的有關人的問題卻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假如我們西方人有甚麽業績能夠永垂青史的話,那就是弗洛伊德對人類心靈深處所做出的探索。〞
 
 對應這些劃時代性的讚許,弗洛伊德晚年虛心回應:〝我不是一個偉人,只是對人做了一個偉大的發現。〞
 
 當然,批評弗洛伊德的聲音此起彼落,當中最響的出於那些不敢正視人生和自己的科學家,視人為物,要求用可以反檢的數據解說人的行為。
 
 學說一如其人。弗洛伊德一生受苦受難,致使自己經常受着鬱抑之苦、懷疑、以及神經症。他做自我分析,於數年間每天與一位朋友進行談話,企圖了解自己,並通過對自己的了解過程,攻入人類的心靈深處。
 
 他於1856年生於弗拉堡(Freiberg)小鎮,父親是一個沿街叫賣日用品的猶太小販,生活窮苦。他四歲時,父母全家搬居維也納,住在貧民窟裡。後來,父母親增加了六名兒女,家境更是清貧,使弗洛伊德一生為金錢感到焦慮。
 
 有另外一件事亦是他終身銘記的。父母時常提醒他,有一位農婦見到初生的他,預言:〝這孩子將會成為一位超卓的偉人〞。為此,他幼年即用功學習,在預科學校每年都考第一。然而,在社會上,因為猶太人受到歧視,而且他父親又拋棄了東正教的信仰,所以,弗洛伊德成為雙重的局外人,到處碰壁。
 
 1873年,他考上了維也納大學醫學院,被同學多般排斥。但是,他很快便被布呂克教授(Professor E. Brucke)的講課深深地感動,醉心學習「機械生理心理學」。他後來告訴人們:〝布呂克教授對我一生的影響,勝過任何人。〞他投身在教授的實驗室做研究工作,寄望成為一位純科學家。
 
 然而,事與願違,在他那時代,只有富家子弟纔可以持續地做收入低微的實驗工作。所以,掙扎了六年以後,弗洛伊德終於向現實屈服,完成他的醫科課程,並於1881年取得碩士學位,進入維也納全科醫院工作。他跟隨梅諾醫生(T. Meyert)做腦解剖,在三年間成為腦病和腦損傷的診斷專家。
 
 在生活上,弗洛伊德仍然為金錢掙扎。他與未婚妻瑪莎柏恩尼(Martha Bernays)訂婚。他們住在不同城市。倚靠每天通信訴說愛情。他在信中透露自己內心混亂,情緒低落,卻不明原因。他只是堅持探索心靈壓抑的根源。
 
 也許出於偶然,他開始接觸「催眠療法」(Hypnotherapy),觀見人在放下防衛和禁忌的心態及潛能,其心勢怎樣超越平常。
 
催眠效應

 1882年底,弗洛伊德的好朋友布羅爾(J. Breur)把一位病人安娜(Anna)交給他處理,因為他治理她多年,最近發現她暗戀着他,所以給她換一位醫師。
 
 安娜是假名,她原是一位出生在一個富裕猶太家庭的21歲姑娘,很是漂亮和受寵。但是,她患了歇斯底里病,身體無力,右臂麻痺,每遇緊張便劇烈咳嗽。她很愛父親,於他逝世後病情惡化,幻覺被黑蛇追逐,不能說話,亦不能飲水。
 
 布羅爾曾用催眠停止安娜的失神和恐懼,發現奇怪的表現。她會用不是母語(德語)的英語,法語和意大利語講話。起初是一些單字或簡句,經過一小時後,她會流暢地用非母語講述一些少年期的事情,講完便再不精神錯亂了。
 
 布羅爾告訴弗洛伊德,這可以被稱為「談話療法」(conversation therapy)。即是,病人平日因為種種不明的原因,深藏着一些使她不安或恐懼的事情,不能向任何人表露。但是,在催眠的狀態下,平日的禁忌或抑制(Repression)被除棄了,人的無意識所藏着的無限潛能可以得到表現,不但可以敍述往時及創生幻想,而且,最奇怪的,顯露出前所未有的語言才能。
 
 弗洛伊德接了安娜的病例以後,用催眠幫她「說話」,直至四年以後,他積聚了許多經驗,開設了自己的診所,成為神經和腦病專家。與此同時,安娜的病被治好了,她創立了一系列的幫助他人的事業,包括建立孤兒院和擔當保護「瀕危少女」運動的領袖人,她的精神得到升華。
 
 對於催眠治療法,布羅爾和弗洛伊德都在後來寫下專業論文總結經驗,大致說明,當一個「非生理性神經病人」表現出神經錯亂之時,可以通過催眠過程,讓他自己通過講話尋出隱藏在病症背後的經驗並表述出來,舒解精神上的障礙,從而負起做人的責任,善過正常生活。
 
 至於為何病人會在催眠狀態中表露陌生語言的應用,心理學至今不知,只能說明人的潛能廣濶深遠,不是科學研究所能解釋。
 
心理分析的發明

 我們今天回顧弗洛伊德的行醫和研究經歷,並聯結他所創發的「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對心理輔導(psychological counseling)的直接影響,可以總結出一些有關精神病和正常行為的既深且遠的心理間距的了解,更明白弗洛伊德其人其事的偉大貢獻。
 
1. 有人批評弗洛伊德怎樣可以一身同兼醫者和病人,長期對自己的煩惱和「心病」進行分析及治理。應該說明,「心理分析」,作為一種治療心病的方法或過程,並不是醫生分析病人的心理困難,而是醫生幫助及促使(facilitate)病人進行「自我分析」,即把自己的表皮的和潛在的心理困難說出來給自己聽和明白。「說」的運作必須有「組織」和「整合」,就是「分析」。這種分析十分貼身和充滿情感,正如「心的運作」一樣。醫生怎樣「幫助」病人呢?最重要的是「聽」,而且必須是尊重病人的不給任何批評或評價的「中立的聽」。是這種真心的聽促使病人信任醫生和解放自己,對問題進行沒有規定的深入的「說」。一般人對心理分析最普遍的認識是醫生診所設有一張舒服床椅,讓病人躺下說話。那只是形式,不是更重要的醫生與病人的關係,以及兩者之間的真誠的「共事」。事實說明,弗洛伊德終身對自己進行每天一次的心理分析,從中得出對人的認識,用以比較和檢證他對病人的「分析」和治療。
 
 2. 催眠(hypnogenesis)亦引起不少大眾的誤解,多數人提起催眠即時想起魔術師的把戲,對一個人催眠後隨便命令他做這做那。事實正好相反。弗洛伊德的催眠是為了解放受催眠者,幫他進行「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沒有限量地聯想個人經驗內容,「說」出來。必須認識,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催眠的。弗洛伊德有一個病人不受催眠,所以他便運用另一個辦法幫她聯想。他對躺在床上的病人說:〝我用手按着你的前額,你只要集中注意,相信我在聽你說話。〞果然,病人想起一個經驗片斷。她有一天參加朋友的派對,很晚回家,看見父親躺在病床上呼吸困難,約半小時後便死了。為此,她十分內疚,卻無法對任何人說,只好長期責罰自己,不能放下。後來經過多次的關於事情和個人責任的「說」之後,病人自我抒解了,認識到自己的責任,但亦同時接受事實,為自己解開一條生路。通過這一病例,弗洛伊德於1896年總結他的多方面的對精神病人「治療」,稱為「心理分析」。
 
 3. 弗洛伊德身處科學興盛的時代,人們對於「不科學」的東西,即使可以治療心病,亦不接受。一世紀後的今天,多數人談起弗洛伊德畢生運用和研究的東西,如心理分析,「夢釋」,無意識,和人類至今了解不多的「心路」,仍然報以一個「玄」的懷疑和不予理會。這裡,我要指出曾被公認為弗洛伊德學術和醫術的當然繼承人的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arl Yung)。他潛心研究《易經》,《道德經》,和佛教,結合東方智慧對人心及天命的了解,揭示出「天人合一」的人與自然密切關連的道理,創生出「有靈魂的心理學」。他認為每個人都有兩個人格,第一人格是意識自我,第二人格是人的自性,而後者是人對自己與自然(人與天)共相生息的本質和責任。人的第一人格需要第二人格,否則就像無源之水而沒有意義。人的生命永恆,正是因為自然永恆。而生命的最大意義就是造成人與自然的和合生息。在榮格以後,西方心理學獲得了來自禪宗智慧的活水,開出新的花朶和彩雲,不但創生了新的心理治療方法,而且開啟了對「人是甚麽」的務實而夢想的新認識。
 
結語

 我沒有在這淺說中提起弗洛伊德的一些頗受大眾喜歡的信念,如人的性慾和性滿足怎樣重要,戀父和戀母情結,隱藏在夢裡的願望和情馳,以及那許多不經意的「口誤」(Freudian slip)等。這些信念滲入了西方的生活和文學,影響至深,卻不是弗洛伊德的最大貢獻。
 
 他的貢獻在揭開「人的無限可能」,以及「心靈奧秘的現實」,兩者都是西方科學文化所不相信甚至排除的,因為它們不可為人所見,亦不能客觀地檢證。
 
 的確,弗洛伊德沒有檢證他的發見。他是一位醫生,尤其是精神病醫生,為今天西方人最受困擾的「行為困難」開辟了一種有效的醫術。但他不是一位哲學家,而且也不相信他的醫術萬能。他從41歲開始對自己進行心理分析,每天都做,雖然有時候感到有效,卻是終生間斷地感到精神崩潰的,主要因為他給自己肩負過大,而且不相信「人的有限」。
 
 我輕輕地提及榮格怎樣搭起東西方對人的理解的橋樑,把中華文化的「天人合人」信念傳入西方現代文化。我將於本淺說系列的第十篇闡發禪智,作為結束。
 
 我常想起中華文化的民間經驗遠比書載文化更為貼身和行之有效,中國古人的人文演進怎樣因為順從天道而明智久遠。
 
 1943年,我母親送我去惠陽新墟附近的「大山下村」生活了大半年,離開被日軍陷害的香港。在夏夜,村裡的人家都在晒谷場上鋪着禾草蓆子共同乘涼,沐浴在繁星滿天的和熙世界裡。長輩教導我們小孩相信每個人都屬於一顆星宿,受到庇祐。
 
 於是,我們最大的樂趣在尋找自己的星,每晚如此。我們學習認識北斗的形狀和位置,同時認定自己的星宿所在。許多年以後,我認識到,在億萬星斗中辨認自己的一顆星宿實在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亦認識到老百姓尋找個人星宿的智慧在於「明知不可為而為」,藏在人心的根底。我們相信「天命」不是一種「客體」,而是自然人性的當然部份。這信念給我們拉近自然和宇宙(Cosmos),確認人的偉大並不獨立存在,而是附屬在「天」的無限可能之中。
 
 1989年,新亞書院創校40週年紀念,我有緣第三次會見中西文化泰斗錢穆教授。95歲的老人仍然積極關心世事,高興地告訴我他日前的一大徹悟,相信「西方文化衰而無能復興,中華文化是人類未來求取生存的唯一大道」。他說,西方人相信人生與天命是兩個獨立的層次,孕育人定勝天的妄想,造生人與人及人與自然的暴力對抗,生成破壞,不如中國人傳統相信天人合一、宇宙人生會通融和的真理。
 
 人是甚麽?人心有多深多少可能?人在變幻萬千的宇宙人間中怎樣尋得安心滿意?這些問題將於下篇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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