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華仁書院安省舊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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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 傷高懷遠幾時窮__江紹倫

悔恨生怨

            怨情多數生自悔恨,有他有己,總之生自不合拍的結合。古今如一,怨情都是十分難受又長怨長有的。不過,現代人的處理方法輕鬆得多了,不論是一夜情之後就不再,或者是二十年夫妻分手,現代人都多數找個代替,把怨一揮而盡。至於找不到代替的,就多數把怨的錯移置給對方,轉怨為恨。 

            我們總有一個錯覺,以為古人對性關閉,不說,或者說得隱晦。其實,〝食色性也〞尤其在傳統的民歌或詩詞,我們細讀之下,往往發覺古人十分坦率,愛說就說,隱約與露骨兼有。試讀宋詞人張先的《一叢花令》: 

傷高懷遠幾時窮    無物似情濃
離愁正引千絲亂    更東陌    飛絮朦朦
嘶騎漸遙    征塵不斷    何處認郎踪 

雙鴛池沼水溶溶    南北小棧通
梯橫畫閣黃昏後    又還是    斜月窗櫳
沉恨細思    不如桃杏    猶解嫁東風 

            上片第一句便表露一位少婦對情人的無窮盡的追懷,傷心已經久遠。末句寫他不斷離家,連踪影也不知如何捕捉。下片上半闕寫女子的生活處境,每每見物思人。然後,筆鋒驟轉,寫女子客觀地放下怨恨,把事情分析一番,覺悟到一個寛豁的現實,任由自己選擇,即是,自己可以像桃杏一樣,嫁給東風,享受無盡的撫愛! 

            同樣露骨的對性需求的描寫,比比皆是,例如唐人李益的《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
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
 嫁與弄潮兒 

            這詩寫一位怨婦對性的渴望,得不到便後悔嫁了給一位只知買賣賺錢而疏於情愛的商人,他每天都不能滿足妻子的期望,至使她由怨恨而後悔。早知有人生活得像海潮一樣有規律,就不如改嫁給他,潮來潮往,如常得到性愛的滿足。詩人妙用一個潮字來表示婦人的性需求,既隱約又露骨,好比上詞的東風,充滿動力和節奏,生動美妙至極。 

            在學校受老師教讀杜甫幾首名詩,得到一個很深的印象,相信他是一位只知寫腐敗社會醜態而缺乏浪漫思性的〝四方人〞(square)。而且,他每逢〝吾盧獨破受凍死〞,便要加添〝安得廣廈千萬間〞的不實際幻想,表示痛苦又自大。 

            詩人一定有情,而且多才多藝。杜甫也必然思想開放,主觀和客觀兼蓄,一定不囿在個人的狹窄地域之中。

詩才舞藝

            實在,杜甫多才多藝,靈性深厚。據說,他四歲看見公孫大娘舞劍,發生很大興趣,所以學會唱歌跳舞。到了晚年,他又看見公孫大娘的愛徒李二娘的舞藝,更為歌舞而顛倒。他慣把詩酒歌舞連結在一起,寫下〝自笑燈前舞,誰憐醉後歌〞等名句。他在《琵琶行》長詩中寫琵琶女的彈奏和感情色彩,運用多種不同的比喻,描繪大弦和小弦的獨特聲音,以及兩管會奏的和音,十分到家。他寫《聽楊氏歌》和《夜聞觱篥》,皆顯露出他有高度的音樂鑒賞能力。 

            音樂以外,杜甫又經常跟鄭虔、王維、王宰和麥偃等畫家來往,從他們的作品領略藝術的道理,表示在粗與細、實與虛、神與形的現象中。杜甫更愛書法,到晚年寫得一手好字。他喜歡張旭的作品,曾說:〝草聖張旭觀摩了公孫大娘的瀏漓的舞姿後,自此草書長進,豪蕩威激。(《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并序》。拿舞劍比書法,兩者都有日落聽翔之姿,雷霆震怒之勢,綿邈深情的柔調,以及驚濤拍岸的急激,恰切不過。 

情義揚溢

            在思想上,杜甫曾經染道親佛,都不成作用。他卻抓住了儒家思想積極的一面,正視現實之餘,又憧憬一個理想化的唐虞盛朝的出現。杜甫忠實地繼承了從《詩經》、《楚辭》到六朝以及唐代詩人的文學成果,用客觀物象寓意他憂國傷時的心向,表現出濃郁的詩詞色彩。不過,他是有純情的一面的。如寫愛妻對月思己的《月夜》: 

今夜鄜州月    香霧雲鬟濕
閨中只獨看    清輝玉臂寒
遙憐小兒女    何時倚虛幌
未解憶長安    雙照淚痕乾 

            開頭四句用移情的手法,寫遠在鄘州的妻子的處境和心牽,影射出自己對她的無限思念,一如她的思念一樣。所以,末句的雙照一詞,就意指回憶和寄望。它不但與開頭的獨看相照映,而且教讀者具體看到,詩人寄托在遙遠的將來,自己一家人可以一如往昔一樣,夫妻同倚帷幕,全家團圓,不再有單獨思念的時光,這是體物融情、細緻入微之作。 

            杜甫生活在一個大動盪的時代,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見人民在無奈中過着水深火熱的生活,心境不有一時平服,使他寫下不少名篇。他在暮年回憶一生的創作說:〝憶在潼關詩興多〞,說明詩人在充滿豐實的生活經驗中,不論喜憂,都因為見多想多而激發起創作動力,生產有血有淚,有哭有笑的詩篇。 

            王維一般逍遙。但是,當他為好友的夭折而感到無比悲哀之時,在情感震撼之下,創作出《哭殷遙》的名篇。它有即時衝口而出之勢,借蒼茫的浮雲,和停止呼鳴的飛鳥,盡抒自己的哀思。詩云: 

……

泱漭寒郊外
蕭條聞哭聲
浮雲為蒼茫
飛鳥不能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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