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華仁書院安省舊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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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 算而今,重到須驚__江紹倫

 亂世見崇高 

            生長在大時代的詩人,不論生活閱歷,或者情感所受的繁茂刺激,都豐富他的經驗,充足他的心智,更拓濶他的幻想,讓他執筆騰飛,盡敍崇高。
 

          姜夔生長於國家動盪的南宋,精通音律,對復興國樂很有抱負。他曾於1197年向朝廷上呈《大樂議》《琴瑟考古圖》,建議國家整理國樂,可惜不獲識拔。那時他已是四十三歲的中年人了。他是一個沒有謀生能力的人,只憑着他的才華,被詩人如蕭德藻和楊萬里的賞識,支持他的生活,布衣終生,在輾轉漂流中離開人世。
 

            姜夔多才多藝,詩詞和書法都很獨到。楊萬里評他的詩詞,譽他為南宋文林中的先鋒。楊說〝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將,更推白石(姜夔)作先鋒。〞所以,後人公認,他是騷雅詞派的〝一代翹楚〞。他的詞境清空、幽韻、冷香、疎宕,致使人們說他〝情淺〞。試看他二十多歲時寫的揚州慢
 

淮左名都    竹西佳處    解鞍少駐初程 

過春風十里    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

廢池喬木    猶厭言兵 

漸黃昏清角    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    算而今    重到須驚 

縱豆蔻詞工    青樓夢好    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    波心蕩    冷月無聲 

念橋邊紅藥    年年知為誰生

 

 

            今天,稍有歷史常識的人都知道,揚州曾是盛極一時的古都,人文薈萃,文化氣息甚高。二十多歲的窮詩人是飽學之士,而且是敏感的音樂家,他從北方逃難到南方,第一站經過揚州,目睹一片荒涼,更想起路上遍地生着沒有人理會的野生喬麥,感慨今昔,寫下這首慢板詞。 

 

冷慢之崇高
 

            我們欣賞此詞,只要解決幾個典故,然後悠悠地輕聲慢吟,即可意入神會,感覺到被敵人劫後的國家悲滄,生逢亂世中人民的無奈和憤慨,對祖國遇難的一份長情關懷。
 

            這首詞寫於1176年前後。在此之前,宋朝經過金兵多次南侵,中原板蕩,揚州首當其衝,人們都逃離他去了。
 

           頭三句交待得很俐落。歷史上迷人繁盛的古都,竹西寺的幽媚風采,我在嚮往中來到這個夢昧以求的地方暫時停下。但是,十里路以來,我看到的是那破敗麥田的淒涼景象,想起杜牧兩句詩所說的揚州的旖旎風光:〝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比對之下,我嘆息山河破碎,王朝殘喘的悲傷。聽,那廢池旁邊的大樹,亦厭倦聽人提起兵爭的事,可以想像,老百姓對戰爭的恐懼和厭惡,更不必說了。入夜,空城裡仍然傳出廻盪着的號角,提醒我們,戰事正在持續不斷。
 

            下片寫詩人自己的感受。他知道杜牧最愛揚州,心中輕念他說過的〝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遺懷》詩意。詩人用杜牧的見證來揭示如今揚州的滄桑。〝算而今,重到須驚〞的驚字,一方面推想,假如杜牧今天到了揚州會感到如何驚奇。另一方面,又通過人物的對比,說明自己設身處地,感到震撼。
 

            二十四橋仍在,橋下的流水依然蕩漾,但是水中的冷月對於眼前的景況,只是〝無聲〞,叫人尋味無窮。最後,詩人靜靜冥思,橋邊的大紅芍藥花年年盛開,再無人欣賞,不知何苦來呢?或者,花有所屬,花為新人而開?新人將會是誰? 

 

自由崇高
 

            張炎在《詞源》裡說:〝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迹。〞正好說明這位在仕途上失敗的才子,獨來獨往,嘯傲山川。他雖然持着閒雲野鶴的生命態度,卻仍然不脫中國知識份子的本性,悲憫情懷,憂國憂民,極想為大局奉獻一點甚麽。我們今天回顧,他的最大貢獻就在文學和自由思想。
 

            中國古典美學不究系統的崇高理論,只求崇高從心靈反映出來,折射在人格的美善親和,山川原野的壯麗遼濶,時間的長久延續,動力的剛柔收放,色調的綺絢燦爛,台的穩固高築,以及個體對生命把握自如。這些都在姜白石的短短的《點絳唇》可以見着:
 

燕雁無心    太湖西畔隨雲去 

數峯清苦 

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    擬共天隨住 

今何許 

憑欄懷古 

殘柳參差舞
 

            天邊的候鳥悠悠飛翔,跟着白雲西去,自由自在,運動隨緣。陶淵明詩云〝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說明逍遙適性的生活,多麽高超飄逸,自然有得。
 

            從天到地,詩人關注現實中的掙扎與籌謀,矛盾頓生。鬱鬱蒼蒼的山峯,原本風煙妙麗,卻躊躇着,是否應該迎接黃昏細雨。
 

            下半闕詞寫詩人的感傷情懷,他對隱逸生活的憧憬。第四橋是隱居勝地,在吳江城郊,常見天隨子,即唐朝的陸龜蒙出沒其間,放扁舟,掛篷席,叠束書,燒茶灶,弄釣遊玩。白石以陸天隨自比,嚮往隱居生活。
 

            但是,筆鋒驟轉,詩人從幻夢中驚覺,〝今何許?〞不但天隨子早已不在人間,不能與他同住。而且,詩人暗自詰問,〝我可以放下國破人殃的大難而不顧嗎?〞,〝我可以自私地逃避人間嗎?〞
 

            詩人依着欄杆思古析今,導情入景,考慮到南宋國勢垂危,人心徬惶,就像冬日的殘柳亂技在迎風狂舞,排列不知脈絡的氣勢。讀完全詞,讀者只能神入詩人的入世遐思,他心底下的對他人的殷切關懷,他的崇高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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