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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 松間沙路淨無泥__江紹倫

高山仰止--松間沙路淨無泥__江紹倫 

            1946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詩人赫爾曼‧赫西(Hermann Hesse, 1877 – 1962)是一位十足為文學寫作而生的人物。他一生行走在〝道〞的路上,經常掙扎在《彷徨》之中,卻銳意奏着《孤獨者的音樂》,《走向心靈深處》,為了追求〝真正的自我〞,同時亦為了與大眾的心靈源相契合。審觀他這樣的人格,他的朋友詩人愛亨德爾夫賀他榮膺德國出版最高和平獎的時候,詠詩讚他是:〝為世人而燃熱,為世人而擔憂〞,用詩人特有的愛照亮《世界的心靈》。 

            到了晚年,赫西每天都收到許多陌生人的信,向他請教人生問題,他皆一一回答,署名:〝大你們幾歲、與你們共同煩惱的兄長〞。這種謙和態度貫穿他一輩子。他出生於德國南部那風光明媚的席瓦本地方,使他畢生懷念它為故鄉,孕育他《童年》的家園。 

            赫西早於十三歲的時候便決定做一位詩人了。但是,他父親是一名牧師,執着要兒子承傳他的衣缽,把他送入神學院讀書。 

            詩人是絕對自由的,經不起宗教的嚴格的規範。所以,還不到一年,赫西便在神學院裡經驗到强烈的〝內心的風暴〞,自殺未遂之後,逃離了學校,流浪江湖。那時他才十五歲。 

            1901年,赫西出版了《赫爾曼,勞謝》。次年又出版了《詩集》。再過兩年,他出版了《鄉愁》,奠定了他的作家地位。同年,他結了婚,與太太定居在波登湖畔一條小村裡,沉緬在大自然的美麗中,刋行了《薄伽邱》和《聖法蘭西斯》。當年他是二十七歲。 

            所謂鄉愁,實質是對童年與及當時的恬怡生活的追憶,那充滿大地美麗與靈氣交織人生的心靈景況,既迷惘又憧憬重重,包括對異性的愛。這些,由詩人那敏銳的筆觸細緻地描敍,構成赫西十餘部作品的主題。 

            請看他訴說年青時一刻美好時光的意境: 

            〝我划船緩緩地駛向波光粼粼的湖心。太陽西謝,天際飄着一朶似雪的白雲。一瞬間,愛雲時期的童年往事,塞根堤堤尼的美景,葉莉莎的友情,一幕幕地湧現腦際。我習慣在划船時唱歌,用以配合船行的節奏,不覺發現唱出了一首詩歌,回家記下,當作在美麗的鳩利希黃昏湖畔的回憶: 

葉莉莎蓓喲,
你像高懸長空的白雲,
明澄,美麗,遙遠。
你,
也許不察雲的飄蕩。
然而,
進入午夜,
它會出現在你的夢中。
流雲發散幸福的光輝,
你就是白雲,
喚起我甜蜜的鄉愁。 

            這首詩貴在直率、平易、融天地人於一體,超越時空,揉合人的現實與幻想,把生命寫照在光輝的存在與憧憬之中。像這樣的詩,在中國古詩中真是俯拾皆是,而且意境更為幽深邇遠。倘若有一天諾貝爾獎的評審員普遍認識中文,將會多麽熱鬧、驚奇! 

一葉輕舟
雙槳鴻驚
水天清    影堪波平
魚翻藻鑒    鷺點煙汀
過沙溪急    霜溪冷    月溪明
重重似畫    曲曲如屏
想當年    虛老嚴陵
君臣一夢    今古空名
但遠山長    雲山亂    曉山青

蘇軾《行香子》 

這是蘇軾路經浙江桐盧七里瀨有感而作的詞,想像悠遊天地人間,跨越時空。詞人目睹清幽的嚴瀨美景,腦際閃過今昔的是非,得出的道理是人間名利與榮華都不能長久。然而,美麗得像畫一樣的山河,卻悠悠久遠,恒保寛容,遠山蜿蜒,雲山參差,曉山青翠,自由自在。 

赫西和蘇東坡均愛寫人生之〝道〞,物理環境的和人事交騰的。但東坡備受莊子和陶潛的影嚮,不論身遇何境,都能因緣自適,向山林尋野趣,向釋家禪理求解脫,把感受寄為文字,寫下清曠氣韻的佳作。 

我們再看,東坡怎樣以奇妙的構思化用一個神話故事,盡抒告別官場、棲身山野的情懷: 

歸去來兮  清溪無底  上有千仭嵯峨
畫樓西畔  天遠夕陽多
老去君恩未報  空回首  彈鋏悲歌
船頭轉  長風萬里  歸馬駐平坡
無何何處有  銀潢盡處  天女停梭
問  何事人間  久戲風波
願得同來稚子  應爛汝腰下長柯
青衫破  群仙笑我  千縷掛煙蓑 

            這首《滿庭芳》是蘇軾歷經貶放黃州而歸常州時寫的,歸家心切之情盡表於上闋,只嫌舟車的馳速不够快。下闋寫詩人幻想中的奇遇,從實況進入虛空幽境,受着天女的詰問和逗笑,間接呈表詩人的坎坷塵勞,他心中那逃離政治風險的潛在決意。這種藝街造工是浪漫、清曠、自由又幽雋的,於日常生活小節中滿藏深遂禪智。 

            蘇軾與赫西同樣愛緬懷往昔,但是不見他寫童年。兩位詩人都於少年時候就才華畢露,而且決心進取事業高峯。但是,赫西好像總要留戀童年那種純美的生活,力求停頓在一種不食煙火的稚心純情中。蘇軾卻是積極的,每於緬懷過往中表現一副反叛時光流逝與人為規覊的氣慨,高唱呼喚青春生命之歌。試看他的《浣溪沙》: 

山下蘭芽短浸溪
松間沙路淨無泥
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
門前流水尚能西
休將白髮唱黃雞 

            這首小詞寫於1082年春,是詞人在黃州遊清泉寺時作的。根據《東坡志林》所述,清泉寺在湖北蔪水縣郊,下臨蘭溪,風光宜人。蘇軾身處勝景,情趣激蕩,迸發出頓悟人生真諦的妙着。他挑戰常理地說〝誰道人生無再少?〞因為,只要自强不息地進行生活上的奮鬥,青春會像流水一樣,馳奔東西,到達理想境地的。 

            自由是詩人的特性,同時亦是詩歌的主體內容,所有成功的詩人都是行言一致的,抓住每一個契機咏誦自由。東坡寫此詩時身帶重罪,被貶到黃州。他卻無視那莫須有的罪狀,撥開眼前的陰霾,由敞開爽朗的心扉,享受此在的良辰美景,樂在其中。 

            中西文化不同,審美情趣與標準亦呈現基本的異緻。西方文化受着强烈宗教的規範,與及哲學邏輯思維的運作,產生形面學上的純美,絕對獨立真實,無需關連生活。所以,赫西的〝鄉愁〞和〝煩惱〞均是獨立平台,絕美的東西。它們雖然出於作者那十分具體的童年,卻可以一下子普化了,成為抽象存在,可以轉嫁給〝世人〞,讓大家共同歡樂悲哀和迷惘煩腦,在人的心靈底層。 

            比較起來,中華文化的審美卻是與生活息息相關的,不論是喜是憂,是迷惘或清明,都離不開人的生命際遇和自强動向。 

            同赫西相似,東坡亦愛寫大自然美、人生憧憬、生命進程中的偶遇與命定,與及心靈的超拔。但是,在他筆下,這些都緊密地連繫着生活,沒有獨立的平台,更不沾絕對的審美標準。 

            面對俊秀旖旎的自然景色,東坡善於捕捉那瞬息變幻的動力,給予靜觀,如下面二首: 

門外橘花猶的皪
牆頭荔子已爛斑
樹暗草深人靜處
捲簾攲枕卧看山    《三月二十九日》 

水光瀲滟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   《飲湖上初晴後雨》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在發展中由魏晉開始到唐代,形成了儒、道、佛三家鼎立的格局,至宋朝演變為互相綜合和滲透的總體,開濶了文人的思想。蘇軾生長於這種文化氣氛之中,善於融滙三家,圓通以應物。他在《書義》中多次論及以道應物的運作,如:〝水鑒惟無心,故應萬物之變〞,〝夫道何常之有,應物而已矣,物隆則與之偕升,物污則與偕降〞。所以,他是腳踏實地處理人生的。他嘗與陳述古辯論禪理。當對方確認他知識淺陋,他即倡簡易,持致用,把陳氏的理論比喻為寶貴的〝龍肉〞,把自己的見解比喻為〝豬肉〞,然後說:〝然公終日說龍肉,不如僕之食豬肉實美而真飽也〞,用一個比喻,一句說話,即把禪理從玄虛的天國,移置到現實生活的土壤之上。 

            中華哲理的積極意韻被東坡用三言兩語便說得清透易明。他說:〝用捨由時,行藏在我〞,〝身長健,但優遊率歲,且鬥樽前〞。就是說,一切不可强求,也不必强求,卻一定要自强不息。人的生命備受愁苦、分離、磨難、遲暮等感受糾纒着,其過程有苦有樂,有聚有散,有順有逆,有青春和衰老,更有健康與疾病。這些,我們都可以在東坡詩詞中神入體會得到。獨特的是他往往把化悲情為安慰,超拔消極的擔憂,突出積極的寄望。 

            在中國許多傑出詩人之中,王勃最關愛人的群性和諧存在,揚溢真摯的情誼可以超越時空、文化、種族和信仰,唱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不朽名句,構成廿一世紀〝世界一體化〞的精神註腳。 

            蘇軾那首人皆熟念的《水調歌頭》,則以超邁的宇宙意識觀照人間的聚散離合,道出務實對待〝離愁〞的積極心態和健康情趣,變哀傷與思念為豁達的寄望,教人順應自然,愛惜生命,享受生活: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睛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蘇軾一如多數中國人,執信圓通面對生命和適應新象的生活態度,足以化解任何缺憾和煩惱。他的瀟灑人生的奧秘在於宅心安恬,怡然塵外。他的人格素養結合着儒家的〝常處樂〞,〝坦蕩蕩〞,〝無入而不自得〞的精神,同時又渾和着道家的〝外物〞,〝保真〞,〝順天〞,〝無累〞的超軼心態,與及禪家的〝得失隨緣,逢苦不憂〞的智慧。這樣不需要做作〝解愁〞了,一如《出峽》詩句所云: 

入峽喜巉岩
出峽愛平曠
吾心淡無累
遇境即安暢

            愁與煩惱是可以化解的,同時亦可以被看為絕對的美而欣賞和歌咏。中華文化的儒、道、釋三家學問都含有最妥善的化解各種心擾的方法和修養,由蘇軾作為一個典形的修行者、闡釋者和詩人。西方文化則把愁與煩惱設定為審美的對象,希臘的悲劇、莎士比亞的悲劇、赫西的詩和小說都有悲壯的〝美〞和憂悠的〝煩〞,由許多劇中的詩中的人物所乘載和負擔,揭開人性的矛盾、化解、調和、超越,人的心靈的風暴,與及心靈的歸宿。赫西畢生都用筆墨敍陳他的〝故鄉〞和〝鄉愁〞。前者是歸宿,後者是揮之不盡的回憶與憧憬。也可以說,前者是永恒的憧憬,後者是心緒的全程。作者同讀者一樣,可以自我決定。 

            我比較欣賞蘇軾的踏實。他曾作《無愁可解》,反問〝愁從何來,更開解個甚底?〞。他自信地嘯咏:〝須信吾儕天放,人生何處不兒嬉〞(《乘槎歸去》)。他勸人說:〝塵心消盡道心平,江南與塞北,何處不堪行〞(《臨江仙‧我勸髯老歸去好》)。他表現的理趣與幽默,真正的童心: 

此生歸路愈茫然
無數青山水拍天
猶有小船來賣餅
喜聞墟落在山前    《慈湖夾阻風‧二》           

            赫西在《鄉愁》首章這樣寫道:〝神在印度人、希臘人、日耳曼人的心中寫上各色各樣的傳說,並努力促其實現。同樣的,偉大的神,也在每一個小孩子的心靈裡,每天印上一則神話。〞可惜,他不識中國神話和詩,錯過了一個智慧海洋。 

            赫西結過三次婚,頭兩次都失敗告終。1946年,六十九歲的他同時獲得歌德獎和諾貝爾文學獎。此後,他便過着閒適安逸的生活。再過十六年,他腦溢血,於熟睡中逝世,享年八十五歲。 

            我寫這篇短文,一方面給自己清理一些文學欣賞的〝看台〞和〝看法〞,同時希望給讀者展現一些比較文學所不沾手的事實。我想,我們怎麽樣都不能拿赫西和蘇軾相比,只能單獨地欣賞和審判他們每一個人。蘇軾是一個海洋,赫西是一條溪流。我們不必因為蘇軾不曾被諾貝爾獎委員會掛上桂冠而感到不平。我們需要做的是衝入大海,遊蕩在溫暖的水中,或者滑翔在轟天動地的大浪頭上,透過浪花觀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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