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華仁書院安省舊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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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俯仰天地間 能為幾時客__江紹倫

俯仰天地間    能為幾時客__江紹倫

 

高大崇巍

            在儒家的審美體系中,崇高的概念巢於〝大〞的美學觀中。大的含義包括崇高,廣大和光輝。 

            孔子說:〝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 

            在孔子的心中,堯帝的偉大是效法天的大。甚麽是天呢?指的是天人合一意念中的人格神。他有意志、有道德,是宇宙和人類的主宰。人格神是神秘的,即崇高的。 

            在孔子的美學思想中,詩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他在《論語‧陽貨》中對學生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詩能教化,不論是創作或閱讀欣賞,都與德化的政治理想緊密相連。因為這種美學思想的影響,藝術與政治互相呼應,直至今天都不能分開。從禮出發,孔子讚揚《關睢》的美,說它〝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貴在含蓄。後來,王夫之在《俟解》裡闡釋孔子的審美思想這樣說:〝能興即謂豪傑。與者性之生乎氣者也。……聖人以詩教以蕩滌其濁心,震其暮氣,納之於豪傑而後期之以聖賢,此救人道於亂世之大權也。〞豪傑的人格雖與人格神有一段距離,仍是受人敬仰的。

 

立象發言

            我們追溯儒家審美思想的起源,可從《周易》說起。《周易》含《易經》和《易傳》,前者是一部算卦的書,後者是哲學書。幾千年來,中國歷代的文學家和藝術家都從《易傳》的《繫辭傳》中找着美學意義和創作法則 

            《繫辭傳》說:〝立象以盡言〞,說明我們可以借助形象表達思想和情感的。 

            怎樣做呢?它又說〝觀物取象〞,即觀摩事物便可以見像了,其過程是:〝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剛健有為

            與此同時,道家美學思想本着這〝觀物取象〞的思想為基礎,發展出一種更高境界的審美觀念,名為〝超以象外〞,以至〝象外之象〞。 

            從人本體意識出發,《周易‧大傳》說: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兩句說話構成中華文化的基本思想。 

            第一句說明天與人是聯結不分的。所謂健,即天體運行永不休止的意思,人效法自然之道,所以也自强不息,從小到老都奮力修養道德,建樹人生。 

            第二句話中的坤是順的意思。在勢順的大地上,人與萬物都能够各遂其生,互相包容,各有特點。這樣,剛健有為的君子,厚德載物,自立立人,其本質構成道德規範中的人格操守。 

            《周易‧大傳》又說,〝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就是說,一個人做人處事,應該跟大自然的運行變化之道和諧一致。然後,面對大自然及人間的變,採取順應變通的方法。我們今天身處多變速變的時代,溫習《周易》的智慧足以求取生活中各種活動的化解和進步。《周易》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順乎天而應乎人。〞我記得幼時居住在鄉下,一般農民都時常口吟〝窮則變,變則通〞這句話的,可見中華文化亦靠口傳而行。 

            剛健有為,順變,中正,和諧等行為指示一直鑄造着中華文化的基礎,影響中國人的生活模式,同時亦貫穿在中國文學和藝術之中,呈現出立體的寫照。其中,以山水田園為主題的詩詞,十分豐富,放發幽深至遠的詩教作用。 

斜陽照墟落    窮巷牛羊歸
野老念牧童    倚杖候荊扉
雉雛麥苗秀    蠶眠桑葉稀
田夫荷鋤至    相見語依依
即此羨閒逸    悵然吟式微
                                                                        王維《渭川田家》 

            這首詩用簡約的筆觸寫初夏的農村暮景,詩人在欣賞田園靜謚安寧的氣氛之同時,突出當地的人際關懷充滿真誠之情。 

            王維寫詩的時候正在宦海中浮沉,感到人生沒有意義,對於充滿生命活力和愛的田家事物,深表喜悅和讚賞。 

            詩人以超然的態度看待世間,把人與世間萬物拉開距離。所以,詩中的畫像是寛宏、渺遠而模糊的,把生活瑣事摒棄在詩境之外。我們讀王維的詩,不會看見貧窮、爭執、戰爭、痛苦、死亡,因為這些都是審美觀點以外的東西。

 

隔離清遠

            隔離可以產生一種從高處和遠處觀看事物的勢態,自然而超然。 

夜靜群動息
時聞隔林犬
卻憶山中時
人家澗西遠
                                                      《贈錢少府歸藍田》 

            詩中無人,卻有被稱為人們〝最好朋友〞的狗。詩人不寫狗,只寫那隔着樹林的犬吠。這樣,詩人說,當夜幕降臨以後,一切東西都停息了,剩下一片寧靜,就連最親近的狗吠聲音也只於三重隔離中出現。 

隔牖風驚竹
開門雪滿山
洒空深巷靜
積素廣庭閒 

            從道心看世界,冬雪之夜是自然超脫的,〝翛然尚閉關〞的主觀把握裡,竟是〝積素廣庭閒〞。在這意境之內,世界中的風、竹、雪、巷同是白茫茫一片的意像。
 

禪空景象

            隔離還有物存在。王維更愛寫〝空〞,一種虛幻不實的禪意詩境。佛教諸法指空為因緣所生之法,不與實體有關。小乘觀法緣起,內無真主為空。大乘法在有不有,在空不空,理無不極,所以究竟也空。對於讀者大眾而言,空無即是〝生空〞,如能達到這樣的心理境界,人可以不再執着了,一切都可以放下,就連現代都市生活中的千百種壓力,亦可化為烏有!

 

閒適自在

            王維隱居終南山以後,參道家和佛家境界為一,所以閒適自在,人與物齊,看萬物等無分別,盡在空寂之中。道家無思無慮,佛家戒除煩惱,所以,詩人悟得〝浮念不煩遣〞,連虛妄之念亦無須刻意去排遣了。真是〝禪心空寂,覺有所得〞。 

            然而,王維畢竟不如老子、莊子或慧能。他不能〝無心〞,也不分禪家的〝真空〞與〝頑空〞之別。例如他的《早秋山中作》就滿佈煩惱和悲愁,有違佛道。他仍然嘮叨自己必須棄官隱居的命運。似乎,奉佛參禪沒有給他帶來解脫,徒有皈依空門的心願,沒能擺脫塵網的束縛。詩云: 

無才不敢累明時
思向東溪守故籬
豈厭尚平婚嫁早
卻嫌陶令去官遲
草間蛩響臨秋急
山裡蟬聲薄暮悲
寂寞柴門人不到
空林獨與白雲期 

            我們細讀全詩,不難發覺王維那官與隱去從不由自主的矛盾心情,回還往復,了無休止,全詩最後添加了一句〝空林獨與白雲期〞,即如〝夜坐空林寂〞,或〝雲水空如一〞,或〝空居法雲外〞等句一樣,表現出詩人沒有得到精神解脫。
 

雲遠無盡

            王維愛寫〝雲〞寫〝遠〞。悠悠白雲象徵飄忽不定及無從把握的人事,暗含緣起的重重無盡之意。遠是佛法看世界的方法。維摩詰說:〝譬如幻師見所幻人,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智者見水中月,如鏡中見其畫像,如熱時炎,如呼聲響,如空中雲〞。一切都不真實存在,一切都只是遠見有形,接近了,就無實在形象了。 

            遠離塵垢是佛家的法眼清淨。菩薩說〝觀於遠而身心修善〞。王維在現實社會多番失意之後,轉向梵界追求心理平衡。他的許多山水田園詩都以遠離的視度和道心着筆,表明他淡泊處世,再不與人爭。例如,他的《歸輞川作》就採取了遠離人間煙火的心態,描繪一幅似虛似實的幻化景象: 

谷口疏鐘動    漁樵稍欲稀
悠然遠山暮    獨向白雲歸
菱蔓弱誰定    揚花輕易飛
東皋春草色    惆悵掩紫扉 

            這裡的一切自然景物不都十分模糊嗎?又如《田園樂》,其中詩句〝山下孤煙遠村,天邊獨樹高原〞,呈現着王維實踐着〝遠景而身心修善〞的義理。處身在高山上的位置。句中的孤煙之下的遠村民眾的生活不在畫面,而他們的生活掙扎和苦事樂趣,亦不受關注。這些〝人間〞之事都是煞風景的,沾染壞了清景的優美聖潔。從佛法眼看,塵世生活的真貎都不是本質的,只是迷障。

 

天花妙着

            王維也寫實物的,如花、樹、寺、鐘等。但是,他詩中的花多數深染佛心禪意,不是你我所知識的花。《大日經疏八刀》說:〝花者,是從慈悲生義,即是淨心種子於大悲胎藏中,萬行開敷莊嚴佛菩提樹。故說為花。〞這種配上六波羅蜜的說法,採取了花所有的柔軟的品德,有忍耐力,能使人心緩和。 

            佛家賦予蓮花潔淨,因為它出污泥不染。譬而法界真如雖然身在世間,不為世間諸法所污一樣。佛界又有〝天花〞,指天上的妙花,和人間的天物好花。所謂〝天花芬熏,香氣送風,復次天竺國法,名諸好物皆名天物,雖非天上花,以甚妙好,故為天上花。〞 

            天花有兩類,各有特性。從〝白馬非馬〞的審美理論看,又有三層意思,即花是花(實有),花不是花(是法眼之實,虛空存在),和花是花,是具象和意象結合的產物,禪的審美旨趣。 

            所以,王維見花寫花,其花不艷,又無生機,而是歸於寂滅的。生滅一任自然,了無分別。試看《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
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
紛紛開且落 

            詩中的芙蓉寫照,不在花的驕艷,而在花開花落這樣的生命歸於寂滅的過程,其中花開不張揚爭麗,花謝不怨不艾,一切從容坦然,不造作,亦無分無礙。這樣入了禪境的花,通過顯淺的文字,寫出幽深自由的詩境。末句花落,動態貫徹時空,生滅更顯澄空。

 

情繫深山

            王維的詩歌發乎心靈,得於秉性。他從來不作苦吟,深山是他的情繫。置身其中,幽幽的峯巒的宏偉氣魄令他神思清明,心境泰若。田野是他的空間生命,接駁着幽靜自然和人間的奮鬥,相通相融,和諧一致。詩人認識到高山曠野的各種形式的生命力量,從中感覺到個人生命的渺小,閒怡的可貴。他的《秋夜獨坐》表現出他超然外物的無為修果。詩云: 

獨坐悲雙鬢
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
燈下草蟲鳴
白髮終難變
黃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
唯有學無生
 

力尋本真

            王維自幼生長在奉佛的傳統家庭,深受佛教思想的熏陶。他十五歲離開家鄉,到外地謀求仕進,為功名利祿奔走,周旋於官宦圈內。他二十一歲進士,三十四歲當右拾遺,熱誠地關注現實世界中的不平,熱心為濟世而努力。然而,他是不成功的,挫折使他不滿自己的生命走向。於是,他力求尋得本真,求找〝我在〞。 

            借西方的存在主義思潮看王維,他需要找着自己和自由,方能寫出反映心靈的說話。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在《林中路》說:〝存在心思是詩的原始方式……思的詩性本質保存着存在真理的運作。〞所以,知道自己存在的詩人是自由的。他不以被動的意願主宰他的存在而必然以自己的意志做前提,或是出世,或是與世界結為一體,體認真理,同時亦使自己成為真理。 

            對於中年的王維來說,這並不難,因為他擁有儒、道、佛的人生觀,深信〝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真實。他可以用〝敝開〞和〝無蔽〞的我心運行內心的真正自由。 

            海德格在《詩人何為?》一書裡說,〝詩人的時代不是當代人的時代,而是到達。是到達給定時代的真諦。〞王維處身於自由性極高的盛唐時代。社會自由加深個人的自覺。而王維銳意尋找而又得到的自覺與自由,又反過來界定盛唐時代的真相。 

            王維不懈學習中國文化,同時要求自己超越既成的文化秩序。他不但要尋着本我,而且要居身於一個大我的位置,不管兩者是否同時存在。他不像屈原那樣持着優生的事實而覺得有權能救國,他只是一名純真的詩人,可以通過詩言進行〝道說〞。 

            道說出於〝天道〞,可以引讀者的應答的,使詩人之心與讀者之心互相應答和弦。應答道說即如傾聽天籟和回應天籟,合天、地、人為一體,不分主體和客體,盡在自然之中。試讀他的《終南別業》: 

中歲頗好道    晚家南山陲
與來每獨往    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    談笑無還期 

            在詩中,詩人體察自然,進而置身自然之域,與天地人事渾然一體,毫無分隔。這樣,詩人之言是本質的言說,即對〝道說〞的應答,成為道說中的道說了。真是〝人我相忘……悠然自得〞,〝我看世界……世界是我〞。 

            海德格在《荷爾德林和詩的本質》中說:〝惟有語言之處方有世界〞。他又說,〝作品存在即建立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早就由王維的山水田園詩建立起來了。 

            人言有聲,大地無聲。無聲中有〝大音〞,即老子說的〝希聲〞之音,亦即寂靜,或者大道的靜靜道說,是眾人可以應答的。如果有誰不信,請試讀《渭川田家》,看你是否同意上面之說。詩云: 

斜光照墟落    窮巷牛羊歸
野老念牧童    倚杖候荊扉
雉雊麥苗秀    蠶眠桑葉稀
田夫荷鋤至    相見語依依
即此羡閒逸    悵然歌式微
 

閒逸自在

            詩中的閒逸是田園生活中由勞動活動而獲得的身心暢旺境界,是人類生命崇高的成就。在大自然無限孕育的大地上,野老、牧童和田夫親切地互相關愛。其他物種亦各歸其位,有目的地互相生息,依從自然秩序。詩人用語言敍述這樣的圖景,在一切人與〝物〞的此在的根據上,叫人在其中達乎安靜,不是不動的靜,而是一切力量和主體關聯都在活躍中的寧靜。如是,詩歌創造了〝持存〞,一種自由的、敞開狀態中的澄明境界,其中的寧靜是存在本質的,無限的,有我有他的,人與神共生的清白無邪的建造。

 

生命存疑

            王維曾經疑問過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即是對〝生有何用〞,對〝死何空有〞感到無奈與恐懼。這都表現在他的《嘆白髮》一詩中: 

我年一何長    鬢髮日已白
俯仰天地間    能為幾時客
悵惆故山雲    徘徊空日夕
何事與時人    東城復南陌 

            〝俯仰天地間〞說空間渾然莫辨。〝能為幾時客〞說時間短速又無始無終。最後兩句詩問人皆必死的存在本質,從反面確立本質的積極意義。在這首簡單的詩中,王維表現出他在追問中尋覓,又終生在尋覓中追問,沒有安謚。

 

無邪詩說

            可幸,詩人終於找着安寧,並且把內心的美定呈現在他的詩作之中,現實、此在、崇高、有為,又拒抗死寂的靜。存在主義大師海德格在《如當節日的時候》說:〝若然詩人現身在他內在的强大美麗的‵自然′本質之中,就是通過了法則對自身的權能的測度而獲得了真實……詩人至高的果斷表現在詩意的道說,即如最清白無邪的造物。〞就如現代的外國人也明白王維山水田園詩的安寧之境,那種合天地人和諧又充滿自然活力跳躍的安寧,21世紀多數人渴求又難以獲得的人的本能存在! 

            現實生於自然,又歸屬自然。王維的詩給我們呈現自然現實的澄明安逸。在他之前,孔子也曾嚮往相似的安逸,讚賞他學生的志向,寫在《論語‧選進》的〝侍坐〞段落中:〝莫春者……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不同的是,孔子渴求的只是休閒(recreation),不是創造(creation),不够積極。我們從大眾傳媒可以見到,西方人的生活模式亦十分注重休閒。但是,他們卻不能獲得安逸,甚至只有壓力。試想,開二百公里車去郊外的小築玩一天,又要置身於擠塞的公路交通中開車趕着回家,不增加心理壓力才怪。

 

王詩遠遊

            這樣,我們可以明白王維的詩遠遊,越過汪洋大洲和時間,進入21世紀的外國人的精神領域之中,得到欣賞和研究了。說它崇高,杜甫早就說了,他熟讀王詩之後,說王維是〝高人王右丞〞。我們就用《藍田山石門精舍》作結,讓它給我們留下餘音: 

落日山水好    漾舟信歸風
玩奇不覺遠    因以緣源窮
遙愛雲水秀    初疑路不同
安知清流轉    偶與前山通
捨舟理輕策    果然愜所適
老僧四五人    逍遙蔭松柏
朝梵林未曙    夜禪山更寂
道心及牧童    世事問樵客
瞑宿長林下    焚香卧瑤席
澗芳襲人衣    山月映石壁
再尋畏迷誤    明發更登歷
笑謝桃源人    花紅復未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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